剔了树里面的根之后，王旭以为能消停几天。第二天早上他蹲在树旁边看那道口子，口子合了大半，新皮浅绿，把裂口包住了。但口子旁边的树皮鼓了个小包，在口子上方半寸的位置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，进了屋吃早饭。
吃完饭他去殡仪馆上班，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拐了个弯，没往东走，往北走了。北边是巷子后头那片，老房子，窄巷子。他沿着巷子走了一趟，走到尽头是个死胡同。胡同底是一堵老墙，墙根底下堆着碎砖头和烂木头。他蹲下来把碎砖头扒开，墙根底下有一块水泥颜色不一样，比周围的深。他拿小刀划了一下，底下是青砖。撬开砖，底下是通道口，跟东边那个差不多。
他钻进去。通道往下走，壁上渗水，灰白色的。下了十几级台阶，到头是一间石室，比东边那间还小，跟城西小房底下那间差不多。石室中间有口池子，池子里水浅浅一层，灰白色的。池壁上有东西在爬。池子后面墙上有个洞，洞里埋着根，灰白色的，往池子方向长，爬到一半停了。根末端连着个小东西，蜷着，薄膜底下有东西在动。
他蹲下来拿铁锹把根铲断，薄膜拍破，汁水溅出来。土推回去踩实。池壁刮干净。北墙上还有一道细缝，往北偏的。他把缝口的土抠开，底下是根，灰白色的，往北扎。顺着根挖了两尺深，根到头了，末端连着个小东西。铲断了，填土踩实。他站起来。石室北墙上那道缝不渗了，干了。他爬出通道，把砖盖回去，水泥渣扫了，爬出巷子。
往家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浅痕还在。兜里那颗珠子比早上大了些，里头那个东西盘着，偶尔动一下。他攥了攥拳，珠子滚了一圈。
到家的时候中午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，大伯在院子里修车。林小禾放学回来了，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又添了几笔，树干上那道口子画上了，口子上方那个小包也画上了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北边那根也断了？”
“断了。”
“断了它又分岔了。”她拿树枝指了指树干上那个小包，“你断的是地底下的根。树里面的根往上走，走到口子上方又分了个岔。你剔了底下那截，上头那截还在。根从口子上方分出来，往北偏。”
王旭蹲下来看那个小包。口子上方半寸的位置，树皮鼓着，底下有东西在动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微温。他站起来进了屋，把布包从柜子里拿下来。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后面那页，他爸那几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，他之前没注意看。
“根分三截。地底下一截，树干里一截，树梢一截。地底下的断了，树干里的断了，树梢那截还在。树梢那截顺着枝头往上走，走到顶就出来。出来之后往北扎，扎到哪儿哪儿长。你得在它出来之前把树梢那截掐了。掐树梢那截的办法只有一个——把树梢砍了。树梢砍了，根就死在里头。但树梢砍了，树就不长了。树不长了，你也活不成。你自己选。”
王旭把本子合上。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。树梢上的芽尖抽得正旺，嫩绿色的，在风里晃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上那个小包。微温。他收回手，转身进了屋。他妈把饭菜端上桌，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，把珠子搁在桌上。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，里头那个东西盘着。他妈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大伯看了一眼，也没说话。林小禾扒着饭，看了一眼珠子，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。
“砍不砍。”她问。
王旭没回答。他把珠子收起来揣回兜里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兜里温温的，跟着心跳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，第二十三道痕的包又大了些，树干上那个小包也大了些。根在树里面长着，往上走，往北偏。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