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旭没砍树。他站在树底下想了半天，然后进了屋，把笔记本从柜子里拿下来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他爸的笔迹密密麻麻的，有些地方涂改了，有些地方加了批注。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。那页上画了棵树，树干上横横竖竖的痕画得清清楚楚，跟林小禾画的那棵差不多。但树干里面还有东西——一条细线，从树根底下往上走，顺着树干中间往上，一直走到树梢。细线旁边写了两个字：“里面的根。”
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，比前面的都小，挤在页脚：“砍树不是唯一的办法。树里面的根跟地底下的根不一样，地底下的根是药引的根，树里面的根是树自己的根跟药引的根长到一起了。分开它们，得把树皮剥开，把药引的根从树自己的根上剔下来。费工夫，但不伤树。”
王旭把本子合上。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。树干东侧那道裂纹从树根往上走了半尺，细得跟头发丝似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，进了屋，把铁皮柜里那把折叠刀拿上。刀柄上缠着黑胶带，是他爸留下的。他出来蹲在树旁边，拿手电照着树干东侧那道裂纹。裂纹在树皮底下，树皮没破，但从外面能看见底下有东西在动，灰白色的，很淡。
他拿刀尖在裂纹旁边划了一道口子。树皮翻开，底下露出浅绿色的新皮。新皮底下有东西——灰白色的根，细，跟头发丝似的，贴着树自己的根往上走。树自己的根是浅绿色的，药引的根是灰白色的，两根缠在一起，跟麻花似的拧着往上。
他拿刀尖把两根分开。灰白色的根被挑出来，他拿刀尖掐断了一截。茬口渗了一点汁水，灰白色的，很快干了。他顺着茬口往上找，上面那截还在，继续往上走。他顺着树干往上摸，裂纹跟着往上走，一直走到树梢。树梢新抽的芽尖底下，裂纹到头了，灰白色的根从芽尖底下钻出来，露了个头，往东偏。
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。根钻出来了，在芽尖底下，细，灰白色的，往东偏。他拿刀尖够不着，得爬上去。他进屋搬了把梯子，搁在树旁边。大伯从外面进来，看见他搬梯子，走过来看了一眼树干上的口子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
“把里面的根剔出来。”
大伯看了一眼树梢，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。他没说话，把梯子扶住了。王旭爬上梯子，站在树梢的位置。芽尖底下的根露着头，灰白色的，细，往东偏。他拿刀尖把它挑出来，掐断了一截。茬口渗了点汁水，干了。他把刀收回来，从梯子上下来。
大伯把梯子搬走。王旭蹲在树根底下，看着树干上那道口子。口子不深，树皮翻着，底下浅绿色的新皮露出来。药引的根剔掉了，树自己的根还在，浅绿色的，好好的。他拿手把树皮按回去，按了一会儿，松开手，树皮贴回去了，但口子还在，一道细缝，竖着的，从树根往上走了半尺。
他站起来。手心里的珠子比早上大了些，里头那个东西盘着，偶尔动一下。他攥了攥拳，珠子滚了一圈。他揣回去，进了屋。他妈把饭菜端上桌，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，把珠子搁在桌上。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，灰白色，里头那个东西盘着，不动了。
林小禾扒着饭看了一眼珠子，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。树干上那道口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浅绿色的光，新皮在合，不急，但不停。
“剔干净了？”
“剔干净了。”
她低下头继续吃饭。王旭把珠子收起来揣回兜里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兜里温温的，跟着心跳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，第二十三道痕的包又大了些，树干上那道口子合了大半，新皮把裂口包住了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手搁在肚子上，那点温还在。他闭上眼，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长着，种在他身上长着。两头一块长，不急，但不停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