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旭以为东边那根断了就消停了。没消停。
第二天早上他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。树根底下那道主缝还在渗东西,跟昨天一样。但主缝东边那道分岔的缝口干了,不渗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手电光扫到树干东侧,树皮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,竖着的,从树根往上走了半尺,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纹。指头底下微温,树皮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。他收回手,进了屋吃早饭。吃完饭他出门上班,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拐了个弯,往东走。
东边是巷子尽头,巷子尽头是条小街,小街对面是片老居民楼。他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。老居民楼底下有排小房,跟城西菜市场后头那种一个样,以前是单位分的杂物间。他走过去,沿着小房走了一趟。走到中间那间的时候他停下来。手揣在兜里,那颗珠子在兜里滚了一下,往东边偏。
他蹲下来看那间小房的门。门锁着,锁是新的,挂锁,铜的。门缝里往外渗凉气,跟周围不一样。他掏出铁丝捅了两下,锁簧弹开。推门进去。屋里堆着旧纸箱和破家具,地上积了灰。墙角的地面有一块水泥颜色不一样,比周围的深,刚抹上去没多久。他蹲下来拿小刀划了一下,水泥底下是青砖。他撬开砖,底下是通道口,跟城东老宅底下那个差不多,但更小,只容一个人侧身过。
他钻进去。通道往下走,壁上渗水,灰白色的。下了十几级台阶,到头是一间石室,比城东那间还小,跟城西小房底下那间差不多大。石室中间有口池子,池子里水不多,浅浅一层,灰白色的。池壁上有东西在爬,灰白色的,贴着砖面蠕动。池子后面那面墙上有个洞,洞里埋着根,灰白色的,从泥土里伸出来,往池子方向长,爬到一半停了。根末端连着个小东西,蜷着,薄膜底下有东西在动。
王旭蹲下来看那个小东西。比城西那间的大一圈,薄膜底下动得快。他拿铁锹把根铲断了,薄膜拍破,汁水溅出来。他把土推回去踩实了。池子壁上的东西刮干净,拿手电扫了一圈石室。东墙上还有一道细缝,跟城东老宅那间一样,往东偏的。他走过去把缝口的土抠开,底下是根,灰白色的,细,往东扎。他顺着根往东挖,挖了两尺深,根到头了,末端连着个小东西,蜷着。他铲断了,填土踩实。
他站起来。石室东墙上那道缝不渗了,干了。他爬出通道,把砖盖回去,水泥渣扫了,门锁挂回去。
往家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浅痕还在,没变。兜里那颗珠子比早上大了些,里头那个东西盘着,偶尔动一下。他攥了攥拳,珠子滚了一圈。
到家的时候中午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,大伯在院子里修车。林小禾放学回来了,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树根旁边,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又添了几笔,东侧那道细裂纹画上了,从树根往上走了半尺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东边那根断了?”
“断了。”
“断了它又分岔了。”她拿树枝指了指树干东侧那道裂纹,“你断的是底下那截。上面那截还在。根往东走,走到头断了,茬口在底下。但树上的根往上走,从树根走到树干里去了。你断的是地底下的根,树里面的根你没断。”
王旭蹲下来看那道裂纹。细,竖着的,从树根往上走了半尺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。他站起来进了屋,把那个布包从柜子里拿下来。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后面那页,他爸那几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,他之前没注意看。
“根分两截。地底下一截,树里面一截。地底下的断了,树里面的还在。树里面的根顺着树干往上走,走到树梢。树梢到头,根就出来了。出来之后往东扎,扎到哪儿哪儿长。你得在根出来之前把树里面的根掐了。掐根的办法只有一个——把树砍了。树砍了,根就死在里头。但树砍了,你也活不成。你自己选。”
王旭把本子合上。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。第二十三道痕的包鼓着,第二十四道痕的位置还没影。树比他刚种的时候高了好几倍,树干粗了,枝头抽着新芽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东侧那道裂纹。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,转身进了屋。
他妈把饭菜端上桌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,把珠子搁在桌上。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,里头那个东西盘着。他妈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大伯看了一眼,也没说话。林小禾扒着饭,看了一眼珠子,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。
“砍不砍。”她问。
王旭没回答。他把珠子收起来揣回兜里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兜里温温的,跟着心跳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,第二十三道痕的包又大了些。树干东侧那道裂纹也长了,往树梢方向走了一寸。根在树里面长着,往上走。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