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时候那棵树开始抽新芽。枝头上冒出嫩绿的芽尖，一天比一天大。王旭每天早上出门看一眼，晚上回来再看一眼。第二十二道痕合了大半，第二十三道痕的包已经鼓出来了，树皮被顶得发亮。树根底下那道缝比冬天的时候宽了些，渗出来的东西多了点，洇湿的土面从巴掌大变成脸盆大。
珠子的变化慢了。冬天的时候半个月长一倍，开春之后长得慢了，半个月就大了一圈。王旭把它搁在桌上拿手电照着看，里头那个东西盘得还是紧，但比冬天的时候大了些，细长一条，偶尔动一下，比之前勤了。
那天下午林小禾放学回来，蹲在树旁边写作业。她画的那棵树又添了几笔，第二十三道痕的包画上了，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宽了，缝旁边那个“接”字底下又添了一横。她画完了把本子合上，抬头叫王旭。
“你过来看。”
王旭走过去。她指着树根底下那道缝。缝旁边多了一道新缝，从主缝上分出来，往旁边裂了半尺，细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新缝里往外渗东西，灰白色的，很淡。
“底下分叉了。”她拿树枝沿着那道新缝划了一下，“主根往上走，分出个岔来。岔往旁边走，往东边偏。”
王旭蹲下来看了一眼。新缝确实往东边偏，偏了大概半尺，缝的末端往下扎，看不见底。他伸手碰了一下缝口的土，湿的，凉的，凉的底子里有点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东边。院子里东边是墙，墙外面是巷子，巷子外面是大路。他爸那张图上标过，城东老宅那块地底下那间石室，他下去过。石室封了，池子底下的孔塞了玉。但根茬缩回四面墙里了，茬口还在。东边偏，往城东偏。
他进了屋，把那个布包从柜子里拿下来。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，他爸那几行字下面，还有一行更小的，他之前没注意看。
“根分岔往东偏，是往城东老宅底下那间石室走的。那间石室的根茬跟别处不一样，没缩，还在往外顶。玉塞在孔里，但孔底下有东西，玉压不住。你爸没去城东石室底下挖过。你去了，挖到根茬，把茬口掐了。茬口掐了，分岔就断。”
王旭把本子合上。城东老宅底下那间石室，他下去过。池子底下的孔塞了玉，池子壁上的东西刮了，池子底下的根茬他铲过，但没铲干净，留了半截在墙里。茬口往外顶，顶出分岔来了。
他穿了外套出门。到城东老宅那块地的时候天快黑了，围挡里面静悄悄的，楼没盖完，钢筋水泥戳着。他翻过围挡下到地基坑底，找到那个通道口，石板盖着。他撬开石板钻下去。通道还是老样子，窄，湿，壁上渗水。到底下那间石室的时候他拿手电扫了一圈。池子干了，池壁干净了。他蹲在池子边上，拿铁锹把池子底那层石板撬开。土层底下埋着根茬，他上次铲过，留了半截在墙里。茬口是干的，但茬口底下有东西在长，往外顶了一截，灰白色的，细，跟头发丝似的，往东偏。
他拿铁锹把那截新茬铲断了。铲干净了，茬口露出来，干的，没东西再往外顶。他把土推回去踩实了。站起来的时候手电照到石室东墙上，墙上有一道细缝，跟院子里那道新缝一个样，往东偏的。他走过去拿手电照，缝里往外渗东西，灰白色的，很淡。
他拿铁锹把缝口的土抠开，缝底下是根，灰白色的，细，往东扎。他顺着根往东挖，挖了两尺深，根到头了，末端连着个小东西，蜷着，薄膜包着，不动了。他伸手碰了一下，硬邦邦的。他拿铁锹把它铲断了。末端断开的地方渗出来一点汁水，灰白色的，很快干了。
他站起来。东墙上的缝不渗东西了，缝口干了。他把土填回去踩实，爬出通道。站在地基坑底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浅痕还在，但很淡了。兜里那颗珠子比早上又大了些，但他感觉不到它长了，里头那个东西盘着，安安静静的。
他爬出围挡，往家走。走到半路他停下来，站在路边。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。他把珠子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珠子灰白色的，里头那个东西盘着，不动。他攥了攥拳，珠子滚了一圈。他揣回去，继续走。
到家的时候他妈在厨房做饭，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，看见他进来站起来。
“断了一根。”
“嗯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树根底下那道新缝。新缝不渗东西了，缝口干了。她拿树枝在画本上添了一笔，把那个分岔划掉了。
王旭进了屋。他妈把饭菜端上桌，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，把珠子搁在桌上。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，里头那个东西盘着，偶尔动一下。他妈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大伯看了一眼，也没说话。林小禾扒着饭，看了一眼珠子，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。第二十三道痕的包在月光底下鼓着，不急，但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