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珠子在王旭兜里揣了半个月，长了一倍。最初跟黄豆似的，现在跟花生米差不多。灰白色，表面光滑，里头那个蜷着的东西越来越清楚，细长一条，盘着，不动，但活着。
每天早上他摸出来看一眼，比昨晚大一圈。不细看看不出来，但指头一摸就知道。他把珠子搁在桌上，拿手电照着看。珠子中间那个东西盘得紧，蜷成一团，偶尔会动一下，极慢的，跟冬眠的蛇似的。
林小禾画那棵树画了半个月。每隔几天添几笔，树上的痕多了一道，她就画一道。树根底下那道缝宽了一分，她就画宽一分。那个“种”字旁边又多了个“根”字，两字之间画了条虚线连着，虚线上写了个“接”字。
“还有多久。”王旭蹲她旁边看画。
“早着呢。”她拿橡皮擦了一下树根的线条，“你兜里的种长到拳头大，树底下的根长到土面上，两头碰着，就接上了。按现在这个速度，二十来年。”
王旭站起来。二十来年。他爸留的那张图上写得明白，根走到底要二十来年。种长到拳头大也要二十来年。两头一块长，一块到。到了就接上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城南井底那间石室，池子底下那间小石室，石台底下还有一层。他下去过，底下是泥，泥里埋着匣子。匣子里搁着珠子，珠子他拿走了。但匣子底下呢？他没再往下挖。王守一当年封药引的时候，把药引封在最底下。匣子是后来放的。匣子底下是空的还是实的？
他翻了个身。第二天早上他去了趟城南。井底那间石室他下去过好几回了，这回下去的时候他多带了一把镐头。池子底下那间小石室他清了土，石板撬开，底下的洞他填回去了。他把填的土扒开，把匣子搬出来。匣子底下是泥，他拿镐头往下挖。挖了一尺深，碰到东西。是块石头，圆的，扁的，跟磨盘差不多大。他拿镐头撬了一下，石头动了，底下是空的。
他把石头挪开。底下是个更小的洞，只有拳头大。洞里塞着东西，灰白色的，蜷着。他拿手电照下去，那东西缩了一下，跟他在池子里铲的那些根末端连着的东西一个样，但更小，更老，薄膜发黄了，包得紧紧的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。薄膜硬邦邦的，底下有东西在动，很慢，但活着。他把那东西抠出来托在手心里。很轻，跟片干树皮似的。他翻过来看，底下连着根细丝，丝往洞里扎，扎进去一截，断了。茬口是干的，但茬口底下有东西在长，往外顶。
他把那个小东西搁回洞里，把石头盖回去，土填回去，踩实了。爬出井口的时候天阴了，风大。他站在工地外面，手揣在兜里，攥着那颗珠子。珠子比早上又大了些，里头那个东西盘得紧。他攥了攥拳，珠子滚了一圈。
根茬在底下长，种在身上长。两头一块长。二十来年。他站在风里想了一会儿。二十来年之后他三十多，树比现在粗一倍，根从土里出来，种长到拳头大。两头碰着，接上，然后呢？他爸没写接上之后会怎么样。王守一也没写。没人知道。
他往家走。到家的时候他妈在厨房腌第二缸咸菜，大伯在院子里修那辆面包车的车门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上次又多了几笔，第二十二道痕的裂口画完了，新皮画了，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宽了，缝旁边那个“种”字和“根”字之间那条虚线又加粗了些，“接”字底下添了一横。
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。她把橡皮搁下，抬头看他。
“底下那间小石室里还有个东西。”
“你看到了？”
“没看到。但我知道。你下去的时候我手心里凉了一下，跟你揣着那颗珠子的时候一个感觉。”
王旭没说话。他站起来进了屋，把珠子搁在桌上。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，灰白色，里头那个东西盘着，偶尔动一下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珠子，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，把珠子收起来揣回兜里。
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兜里温温的，跟着心跳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，第二十二道痕的裂口又大了些，第二十三道痕的位置鼓着个小包。树根底下那道缝也宽了些，渗出来的东西多了点。两头都在长，不急，但不停。他坐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手搁在肚子上，那点温还在。他闭上眼，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长着，种在他身上长着。两头一块长，二十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