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珠子在王旭兜里揣了三天。他没特意去管它,就是揣着。白天出门揣着,晚上回来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,不凉不烫,跟体温一样。他有时候拿出来看一眼,灰白色的,不大,跟颗黄豆似的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但揣着揣着,他发现一件事。
每天早上起来,珠子比昨晚大一圈。不多,就一点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拿手一摸就能感觉到,比昨天圆了些,实了些。他把珠子搁在桌上,拿手电照着看。珠子表面很光滑,灰白色,中间隐隐约约有个东西,极小的,蜷着,不仔细看看不清。
第四天早上他把珠子拿给林小禾看。她接过去搁在手心里,看了几秒,又拿指头捏了捏。
“它在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里面有个东西。”她把珠子还给他,“蜷着的。跟你在池子里铲的那些根末端连着的东西一个样,但小得多,慢得多。”
王旭把珠子揣回兜里。那天上午他在殡仪馆值班,没什么活儿,坐在桌边翻登记本。翻到一半他停下来,把珠子摸出来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,跟平时一样。他拿手指头拨了一下,珠子滚了两圈,停住了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然后收起来。
中午回家吃饭,他妈蒸了米饭,炒了两个菜。王旭坐下来吃,吃了两碗。吃完他帮他妈收碗,他妈洗碗他在旁边擦。他妈忽然说了一句:“那颗珠子,你爸本子上写过。”
王旭擦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哪一页。”
“最后一页后面那页。我上次给你看的时候你没注意,底下还有一行字,写得很小。你爸说王守一留的那颗珠子,是药引的种。药引的根断了,种还在。种在,根还能长。他把种留在匣子里,没毁,就是留给后人的。”
王旭把碗搁进碗柜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想了想。药引的种。根断了,种还在。他把种揣在身上,种就在他身上长。跟树根底下那道缝一样,根断了,茬口还在,茬**着,根就还能长。
他把珠子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桌上。珠子比早上又大了一圈,不明显,但他看得出来。他攥了攥拳,珠子在手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,珠子还在。
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城西。菜市场后头那间小房底下的石室,他下去过两回。第一回清了池子和墙角的根,第二回挖了池子底下的洞断了根。根茬缩回四面墙里了,玉搁在中间盖着。他蹲在池子边上往下看。池子底那个洞他拿土填回去了,踩实了,但土面上有道细缝,跟院子里那棵树底下那道缝一个样。缝里往外渗东西,灰白色的,很淡,洇湿了巴掌大一块。
他拿手电照着那道缝。缝比上次来的时候宽了些,渗出来的东西多了点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土是湿的,凉的,凉的底子里有点温。他收回手,站起来。
根茬在底下活着。玉盖着中间那个位置,压着茬口。茬口在底下长,往上顶。玉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种在他身上,根在底下。两头一起长,二十来年,日子还长。
他爬出小房,往家走。走到半路他停下来,站在路边一棵行道树底下。这棵树比院子里那棵大,树干粗,皮皴裂了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,指头底下是干的,硬的,凉的。他收回手,把兜里那颗珠子摸出来看了一眼。珠子比早上又大了些,里面那个东西蜷着,比前几天清楚了些,能看出个形状了,细长的,跟虫子似的。
他把珠子揣回兜里。往家走。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,大伯在院子里劈柴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在树根旁边,本子搁膝盖上。王旭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。她画的那棵树比上次又多了几笔,第二十二道痕的裂口画得清清楚楚,树根底下的土也画了,那道缝也画上了,缝旁边还画了个小圈,圈里写了个“种”字。
“你画的?”
“嗯。你兜里那颗珠子是种。树底下那道缝是根。根在底下长,种在身上长。两头一块长,长到一块的时候,就接上了。”
王旭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进了屋。他妈把饭菜端上桌,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,把珠子搁在桌上。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,灰白色,里面那个东西蜷着。他妈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大伯看了一眼,也没说话。林小禾扒着饭,看了一眼珠子,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。
王旭把珠子收起来揣回兜里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兜里温温的,跟着心跳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,第二十二道痕的裂口又大了些,浅绿色的新皮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。树根底下那道缝也宽了些,渗出来的东西多了点。两头都在长,不急,但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