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天亮得晚了。王旭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，他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，灶台上的灯亮着，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他穿了衣服出门，蹲在树旁边看一眼。第二十二道痕的包已经裂了缝，露出一线浅绿，跟往年那几道一样，不急不慢地长着。
那天上午他在殡仪馆值班，来了个人。五十来岁，穿件灰夹克，头发白了一半，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两秒，扫了一圈值班室，目光最后落在王旭身上。
“你是王旭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姓陈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搁在桌上，“我爹让我送来的。他上个月走了。”
桌上搁着个信封，黄的，没封口，鼓鼓囊囊的。王旭认得这个姓——去年有个姓陈的老头来过一趟，说他们家传了一句话，等了四代。那个老头给了他一块圆玉，他塞进城南井底下的孔里了。
“你爹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。他说你爹当年也找过他。你爹走他那儿拿了一张图，后来没走通。这张图他一直留着，说等你能用的时候再给。”
王旭把信封拿起来。里面是一张纸，手画的，铅笔线条，画的是城南那一带的平面图。井的位置标了个叉，井底下标了箭头，箭头往下走，走到一个位置停了，旁边写了一行字：“到底了。底下还有一层。这层没画，你爹没下去过。”
王旭把图搁在桌上。底下那层。城南井底那间石室里，他封了两次。第一次封的玉，第二次封的圆块。池子底下的孔封了，池子底下那间小石室他下去过，石台他掀过，坛子他倒过。但再往下呢？他爸那张图上标的“底下还有一层”，他没下去过。
“你爹知道底下那层有什么？”
姓陈的摇了摇头：“我爹说他不知道。你爹当年走到池子底下那间就停了，石台底下他没挖。他回来之后跟我爹说了一句——‘底下那层是空的，跟别的地方都不一样。’就走了。再后来就出事了。”
王旭把纸折好揣进兜里。姓陈的没多坐，喝了杯水就走了。王旭送他到门口，看着他骑上一辆旧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风从巷子口刮进来，凉飕飕的。他回屋把外套穿上，往城南走。
到了工地，他翻过围挡，下到井底。井壁上的水渗得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些，灰白色的，顺着青砖缝往下滴。井底的水到脚踝，凉的。他把石板撬开，门推开，下到石室里。
池子里的水干了，池壁干净。他蹲在池子边上，拿铁锹把池子底那层石板撬开。上次他撬到土层，挖了半尺深碰到石板，石板底下是那间小石室。这次他把小石室地面上的土全清了，露出一整块青石板。石板正中间有道缝，很细，但摸得出来。他拿铁锹尖插进缝里撬。石板松了，他一块一块挪开。
底下是个洞，比上面那间小石室还小，黑黢黢的。他拿手电照下去，洞底是实的，泥土，干得发白。中间搁着个东西，不是坛子，也不是玉。是个木匣子，比他爸那个笔记本的盒子大一圈，黑漆的，漆面裂了，木纹露出来。
他蹲下来把匣子搬出来。不沉，里面像是空的。他打开盖子。匣子里铺着一层黄绸子，绸子上搁着一封信，还有个小东西。信是封着的，信封上写着三个字：“给王旭。”
他爸的字。
他把信封拆开，抽出信纸。信不长，七八行。
“小旭，底下这层我下来了。这里面是空的。王守一当年炼药，把药引封在最底下，但他在封之前留了一样东西在这儿。匣子里那个小盒，是他留的。我没打开。你打开看。里面是什么，你看了就知道。别怕，不害人。”
王旭把信纸搁下，看匣子里那个小东西。是个小木盒，巴掌大，跟匣子一个材质，黑漆的。他拿起来打开。里面搁着一颗珠子，灰白色的，不大，跟黄豆差不多。珠子底下压着一张纸，纸上写了一行字，不是他爸的笔迹，更老，笔锋粗。
“我叫王守一。这颗珠子是我炼药那天从丹炉里捡的。没炼成，但也不是废料。它什么用也没有，就是个念想。我劈了魂，留了这个。后人若到此，拿了走吧。算我欠你们的。”
王旭把珠子搁在手心里。珠子是温的，跟体温一样，不凉不烫。他攥了攥拳，珠子在手心里滚了一圈，安安静静的。他把它揣进兜里，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，信封揣进另一个兜。匣子搁回洞里，土推回去，石板盖回去。
他爬出井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他站在工地外面，手揣在兜里，攥着那颗珠子。珠子温温的，跟着他心跳，不亮，不烫。他往家走。走到半路他停下来，站在路灯底下，把珠子掏出来看了一眼。珠子搁在手心里，灰白色的，普普通通，跟颗石子似的。他攥了攥拳，珠子滚了一下。他松开手，珠子还在。
他揣回去，继续走。到家的时候他妈在厨房，大伯在院子里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，看见他进来站起来。
“你兜里那个东西，什么味儿都没有。”
“一颗珠子。王守一留的。”
她看了一眼他的兜，没再问。王旭进了屋，把珠子搁在桌上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颗珠子，拿手碰了碰。
“温的？”
“温的。”
“王守一的东西。留着吧。”她把菜搁下，转身回了厨房。王旭把珠子攥在手心里。温温的，跟着心跳。他攥了攥拳，珠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，第二十二道痕的裂口又大了些，浅绿色的新皮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