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旭把那个“二十来年”记在心里了。没写下来，就记着。每天早上出门看一眼树，晚上回来再看一眼。痕在长，不快，但他看得出来。第二十一道横痕的裂口彻底合上了，树皮包得严严实实。第二十二道痕的位置鼓着个小包，一天比一天大。
他开始攒东西。殡仪馆库房里有旧铁皮柜，他收拾了一个出来，搁在自己屋墙角。柜子里放了几样东西：一把铁锹，一把镐头，一卷绳子，两把手电，一包电池。还有那块玉的拓片——他拿纸和铅笔在玉面上拓的，圆形的纹路，中间一个孔，拓得清清楚楚。玉留在城南井底下了，但拓片他收着。
大伯有天进他屋拿东西，看见那个铁皮柜，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，没问。他站了两秒，然后把要拿的东西拿了就出去了。过了两天王旭发现柜子里多了把折叠刀，刀柄上缠着黑胶带，是他爸留下的那把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，刀口磨过了，刃是新的。
他没去问大伯。大伯也没提。
林小禾上完课回来有时候会蹲在树旁边写作业。她带了个小马扎，搁在树旁边，作业本搁膝盖上写。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树，再写一会儿。王旭有回路过，看见她本子上画的不是作业，是那棵树。素描，铅笔画的，树干上横横竖竖的痕画得清清楚楚，连第二十二道那个小包都画上了。
“画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记着。”她头也没抬，拿橡皮擦了一下树根的线条，“你爸拿本子记，我拿画记。以后你用得着。”
王旭没再问。他进了屋，他妈在厨房里腌咸菜，坛子摆了一排。她一边往坛子里码白菜一边说：“你爸当年也腌咸菜。他手笨，码不齐，我跟他吵了一架，后来他再也没进过厨房。”
王旭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。他妈码白菜的手稳当，一层菜一层盐，码得整整齐齐。他转身出了屋，站在院子里。那棵树在风里晃着，第二十二道痕的包又大了些，树皮被顶得发亮。
他蹲下来，拿手电照了照树根底下那道缝。缝比前几天大了些，渗出来的东西多了点，灰白色的，洇湿了巴掌大一块土。他伸手按了按，土是湿的，凉的，凉的底子里有点温。他收回手，站起来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城南那口井底下，池子底下那间小石室里，玉还搁在根茬中心。根茬缩回四面墙里了，玉搁在中间盖着那个位置。玉是凉的，但底下有根茬的茬口，茬口没死。根断了，但茬口还在。茬**着，根就还能长。城南那间石室的根茬，跟院子里这棵树底下的根，是连着的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右手搁在肚子上。那点温还在。他闭上眼。院子里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第二十二道痕的包又大了一点，树根底下那道缝又宽了一丝，渗出来的东西又多了些。而在城南井底，那间石室里，四面墙里的根茬茬口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，灰白色的，很淡，但没灭。玉盖着中间那个位置，压着茬口。压得住一时，压不住一世。树在长，根在长。二十来年，日子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