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开始过得快了。
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，没什么大单，都是些零碎事。谁家老人走了，谁家办手续，王旭帮着填表、搬东西、送骨灰盒。他右手使起来跟以前一样利索，搬重物的时候右胳膊不沉也不绷，跟左胳膊没区别。手背上那道浅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了，他自己有时候都忘了那地方长过东西。
林小禾开学了。她比王旭小几岁，学校就在城北，走路二十来分钟。早上她背着书包出门，下午放学回来蹲在树旁边写作业。王旭有时候从殡仪馆回来早，路过她学校门口，看见她跟同学一块出来，边走边聊，笑得很响。她看见他也不过来，就远远点个头，然后继续跟同学走。
大伯把面包车修了修，后视镜换了新的，轮胎也换了。他开着车跑殡仪馆的活儿，有时候拉人，有时候拉东西。王旭跟着跑了几趟，坐副驾驶，帮忙搬搬抬抬。路上大伯话不多，偶尔说一句“这活儿累”或者“这家家属挺和气”，王旭就嗯一声。
他妈在院子里种了点菜。靠墙根那一排，种了小葱和香菜，长得稀稀拉拉的，但活了不少。她每天早上浇水，傍晚摘几根回来做汤。王旭有时候蹲在旁边看，她拿小铲子松土，动作不快，但稳。
那棵树还在长。第二十一道痕彻底出来了，横着的，弧形的，跟前面那些一样，裂口翻着浅绿色的新皮。竖痕对面那个小包也长出来了，竖着的一道，从第二十道痕的位置直直往上裂了半尺。王旭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，晚上回来再看一眼。痕在长，很慢，但他看得出来。
那天晚上林小禾写完作业从屋里出来，蹲在树旁边看了一会儿。她抬头叫王旭。
“你过来看。”
王旭走过去蹲在她旁边。她指着树根底下的土。土面上有一道细缝，从树根往旁边裂了半尺长，缝里往外渗东西，灰白色的，很淡，几乎看不清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
王旭蹲下来看了一眼。那道细缝确实在往外渗，不多，就一点点，洇湿了土面，颜色跟暗河里那种水一个色，但淡得多。他伸手碰了一下，指头底下微凉，凉的底子里有点温，跟以前心口那点亮光一个温度。
他站起来，进了屋，把那个布包从柜子里拿下来。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，他爸那几行字下面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之前没注意看。
“树根底下压着最后一截药引的根。你封了石室，断了根，但根的最末端扎在树根底下。树活着，根就活着。树长一道痕，根往上走一寸。走到底，根就出来了。”
王旭把本子合上。他蹲回树旁边，拿手电照着那道细缝。缝里渗的东西还在往外洇，很慢，但不停。他拿小刀顺着缝往下挖，挖了半尺深，碰到东西。是根，灰白色的，细，跟头发丝似的，从树根底下伸出来，往上走。他顺着根往下摸，摸到树根最粗的那条主根底下，根盘着，缠在主根上。
他松开手，站起来。他妈从厨房出来，端了碗汤搁在窗台上。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和地上的土。
“树根底下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说树活着根就活着。树长一道痕，根往上走一寸。走到底就出来了。”
“走到底还有多久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棵树。第二十一道痕已经合了大半，第二十二道痕的位置鼓着一个小包。
“还有二十来道。二十来年。”
王旭把刀收了。他蹲在树旁边想了一会儿。二十来年。树长一道痕，根往上走一寸。二十来年之后根走到底，从土里出来。那时候他三十多，树比现在粗一倍。根出来之后会怎么样，他爸没写。但根是药引剩的最后一点，出来肯定不是好事。
他把土推回去踩实了。那道缝还在，但被他按实了，渗出来的东西少了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林小禾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。
“二十来年。你慢慢想办法。”
“嗯。”
她进了屋。王旭站在树旁边又待了一会儿。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，凉，但不冷。树在风里晃了晃，第二十一道痕的裂口翻着浅绿色的新皮，第二十二道痕的鼓包在月光底下若隐若现。
他转身进了屋。他妈把汤端给他，他喝了。大伯在沙发上歪着，电视开着，放的戏曲频道，咿咿呀呀的。王旭回了自己屋躺下。手搁在肚子上，那点温还在。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树根底下的土被他踩实了，但缝还在。缝里往外渗的东西很慢，很淡，跟树一起长。一年一道痕，一年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