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王旭睡了个整觉。中间没醒,也没做梦。早上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照在他右手上。他摊开手看了一眼,手背上那道浅痕还在,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攥了攥拳头,骨节响了一下,不疼不沉,跟以前一样。
穿了衣服出来,他妈在厨房煎馒头片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,拿手指头戳那个新裂出来的缝。听见脚步她回过头,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一秒。
“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她转回去继续戳树皮。王旭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。第二十道横痕的裂口合了,新皮浅绿,把裂口包得严严实实的。竖痕对面那个小包也顶出来了,裂了一道细缝,露出一线浅绿,跟横痕刚出来的时候一个样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缝,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,站起来。
吃完早饭他去了趟殡仪馆。老刘家的事办完了,骨灰盒昨天被家属取走了。值班室里空荡荡的,桌上搁着新送来的两单手续,他坐下来帮着填了表。笔拿在右手,写了两行,字迹跟以前一样,不抖。他写完了把表夹进文件夹里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右胳膊抬起来跟左胳膊一样,不沉不绷。
中午回家吃饭,他妈蒸了包子,他吃了三个。大伯吃了四个,林小禾吃了两个半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右手搁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,太阳光照着,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攥了攥拳,松开。又攥了一下。什么也没亮。
下午他一个人出了门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,站在路边那棵行道树底下。这棵树比院子里那棵大,树干粗,皮皴裂了,裂缝里长着青苔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,指头底下是干的,硬的,凉的。他收回手,往城东走。
城东老宅那块地拆了之后建了新楼,楼没盖完就停了,跟城西那个差不多。他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里面的地基坑他下去过,底下那间石室封了,玉留在城南井底下了。城东这间不需要再封。
他转身往城南走。城南工地那口井还在,铁皮围栏歪着,井壁上的青砖缝里往外渗水,灰白色的,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些。他蹲在井口边上往下看,井底的水降了,到脚踝的位置。他站起来,没下去。井底那间石室里,池子底下的孔封着玉,玉上面压着那块圆块。两层封,封得严。
他往城北走。废砖窑的烟囱还歪着,窑洞口的野草枯了一圈,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。他没进窑洞,站在外面看了一眼。暗河底下的火倒了,散了,顺着水走了。窑洞底下那个洞应该还在,但他没必要下去。
他往回走。走到烂尾楼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。楼还是那个楼,钢筋水泥裸露着,十几层高。他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,黑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,大伯在院子里劈柴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,拿树枝在地上画东西。王旭进了院子,走到那棵树跟前蹲下来。第二十道横痕合了,竖痕对面的小包也裂了缝,新皮浅绿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缝,指头底下微温,树皮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,不急,但不停。
他收回手,站起来。林小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转了一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都封了?”
“都封了。”
她把树枝扔了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她看着那棵树,看了几秒。
“明年春天这道痕就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往后还有二十二道、二十三道。树会一直长。”
王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道浅痕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了。他攥了攥拳,什么也没亮。但肚子那点温吞吞的东西还在,从吃饭之后就没散,安安静静地待在肚子那个位置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温的。松开手,温的还在。
他转身进了屋。他妈把饭菜端上桌,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拿右手拿筷子,夹菜,吃饭,跟以前一样。大伯喝了杯酒,讲了个殡仪馆以前的段子,林小禾笑得呛了,他妈拿手拍她后背。王旭跟着笑,笑完了低头扒饭。
吃完他帮他妈收了碗。他妈洗碗,他在旁边拿干抹布擦。水声哗哗的,他妈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爸那本子,我收起来了。搁在柜子最上头。以后你要看就拿下来看。”
“不看了。”
他妈把碗从水池里捞出来搁在沥水架上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她转过身,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“那就不看了。”
王旭把碗擦干搁进碗柜。他出了厨房,站在院子里。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,凉,但不冷。那棵树在风里晃了晃,叶子沙沙响。第二十道痕合了,第二十一道痕在裂,新皮浅绿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进了屋。
躺下之后手搁在肚子上。那点温在底下转了一圈,又转回来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第二十一道痕的缝在风里微微张开,露出底下浅绿色的新皮。而在他手背上,那道浅痕安安静静的,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极淡的白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