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菜市场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天阴透了。王旭蹲在小房门口，右胳膊从领口到袖口裹得严严实实，但脖子侧面那截遮不住，灰白色的纹路从锁骨往上爬了半寸，贴着皮肤，一眼就能看见。
大伯从后面上来，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把镐头往肩上一扛。林小禾最后一个出来，把砖盖回去，水泥渣扫了扫。
三个人往巷子外走。走到大路上的时候风大了，刮得路边的塑料袋满地滚。王旭走在中间，右手揣在兜里，右胳膊沉得跟灌了铅似的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，骨头响了一声，但胳膊抬起来比早上费劲了，抬到一半就沉下去。
到家的时候他妈站在院门口。她看了一眼王旭的脖子，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，没说话，转身进了屋。三个人跟着进去。桌上摆了饭，已经凉了。他妈把菜端回厨房热了热，又端出来。
王旭坐下来吃饭。右手拿不了筷子，他用左手。夹了两次菜没夹起来，第三次夹住了搁嘴里。大伯看了一眼，把他面前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，拿筷子给他碗里拨了点菜。王旭没吭声，低头吃了。
吃完他站起来往自己屋走。走到门口他妈叫住他。
“你爸本子上最后一页后面还有一页。我之前没给你看。”
王旭停住脚步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妈进了里屋，从柜子里把那个布包拿出来，解开，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。那页纸后面还有一页，黏在一起，她拿指甲揭开，露出底下的字。他爸的字，但比前面那几页更潦草，有些地方划掉了，又重新写。
“药引入体，往上走，到心口停。停之前，找根。根在上面那间石室底下，你挖到了。根断，药引回头。回头往下走，从手背那个口子出去。出去之后，拿玉封口。封了口，它就出不来了。”
底下还有一行字，写得很小：“我走到这一步没走完。根我没断干净。你替我断。”
王旭把这一页看了两遍，合上本子。
“根我断了大半。”他摸了一下手背上那个口子，纱布底下硬邦邦的，“剩了半截在我手背里。”
他妈看了一眼他的手背。纱布底下那截东西还在，跟小臂的灰白色连着，安安静静的。
“断了大半就行。剩下的半截，得让它回头。”她把本子重新包好，搁回柜子里，“你爸说拿玉封口。玉在你手里。”
王旭从兜里把那块玉摸出来。玉是凉的，圆形的，中间有孔。他把玉攥在手心里。他妈看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。别拖。”
他点了下头，回了自己屋。躺下之后右胳膊搁在身侧，灰白色那截从手背到肩膀沉甸甸的，压在褥子上跟压了条铁箍似的。他闭上眼。脖子侧面那截纹路还在往上走，很慢，但不停。他拿左手摸了一下，纹路爬到锁骨上面了，离喉咙不远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右胳膊整个麻了，从肩膀到指尖都没知觉。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会儿，血液慢慢流通，但灰白色过了锁骨之后往上走的速度比昨天快了，脖子侧面那截纹路清清楚楚的，一直走到耳朵底下。
他穿了件高领衣服出门。大伯已经把镐头和铁锹搁在门口了。林小禾背着包站在院子里，看见他出来，目光扫了一眼他的领口。
“过耳朵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三个人出门。到城西菜市场底下那间石室的时候，王旭蹲在池子边上，把昨天挖开的洞重新扒开。底下的根昨天被他铲断了，土推回去踩实了。他把土再扒开，底下那截断掉的根茬还在，灰白色的，从四面墙里伸出来，往中间聚，聚到昨天那个位置，茬口齐齐的。
他把玉从兜里摸出来。玉是圆的，中间有孔。他把玉搁在那截断根的中心位置。玉一落下去，四面墙里的根茬同时缩了一下，往墙里退了一截。退出来的地方空着，土是干的，灰白色的汁水渗出来，往玉面上流。玉面吸了汁水，慢慢变温。
他蹲在那儿看着。右胳膊那截灰白色在玉落下去之后停了一下，然后开始往回走，从肩膀往下走，往手背方向退。他感觉到胳膊上的重量在减轻，从肩膀退到肘弯，从肘弯退到手腕。他攥了攥右手，拳头能攥紧了，小臂那截也不绷了。
脖子上的纹路也退了，从耳朵底下退到锁骨，从锁骨退到手背。他手背上那个口子还在，纱布底下硬邦邦的那半截东西在动，往口子方向走，往外顶。他拿左手把纱布拆了，口子露出来，灰白色的汁水往外渗，越渗越多，把那半截东西冲出来了。半截东西掉在地上，灰白色的，拇指盖大，蜷着，不动了。
他拿玉按在手背口子上。玉贴住口子，底下的东西往外顶了两下，顶不动了。玉面吸了口子里的汁水，慢慢变凉。他等了片刻，把玉拿起来。手背上的口子合了，留了一道浅痕，跟之前那个一样，但干干净净的，底下什么也没有了。
他站起来。右胳膊轻了，跟正常胳膊一样。他攥了攥拳头，骨头响了一下，不疼，不沉。脖子上的纹路也没了，皮肤干干净净的。
大伯站在旁边看着他，没说话。林小禾蹲在地上看那半截掉下来的东西，拿树枝拨了两下，灰白色的，不动了。
王旭把玉揣回兜里，站起来往通道口走。经过池子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池子底那个洞。四面墙里的根茬全缩回墙里了，中间的玉还在，盖着那个位置。他没把玉拿回来。
三个人往外走。爬出小房的时候天放晴了，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。王旭站在巷子口，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，摊开看了一眼。手背上那道浅痕在太阳底下几乎看不见了。他攥了攥拳，什么也没亮。
他往家走。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一声。他掏出来看。还是那个号，就一行字：“根断干净了。玉留在底下了，别再拿回来。城东城西城南城北，四间石室都封了。炼药堂的东西清了。你爸没走完的路，你走完了。”
王旭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站在路边，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太阳从云后头出来，照得路上的人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继续走。走回家那棵树旁边蹲下来。第二十道横痕的裂口已经合了大半，浅绿色的新皮把裂口包住了。竖痕对面那个小包也顶出来了，裂了一道缝，露出一线浅绿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缝，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，站起来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