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旭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看了一眼。灰白色过了肘弯之后往上臂走得慢了，但没停。他把袖子放下来，继续往城西走。走到菜市场后头那排老居民楼底下，他蹲在巷子口，拿左手从兜里摸出那把小刀，在右手小臂那截灰白色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刀尖划下去，皮肤没破，底下那层灰白色的东西硬邦邦的，跟软骨似的。他使了点劲，刀尖滑了一下，才划开一个小口。口子里没流血，渗出来的是灰白色的汁水，跟他在池子里见过的那种一个色，但更稠，挂在皮肤上不往下滴。
他把刀收了，拿纱布把口子按住。汁水渗了两层纱布，洇出来一个指甲盖大的灰白印子。他攥了攥拳头，小臂那截绷得紧，骨头跟被箍住了似的。
他站起来往家走。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一声，短信。他掏出来看，还是那个号，就一行字：“你手背上的东西，爬过肩膀就到胸口。到胸口的时候，你心脏停。七天。七天之内找到根，把它拔出来。根在城西菜市场底下那间石室的池子底下。你上次没撬到底。”
王旭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上次他撬了池子底那层石板，底下是个更深的洞，洞里是那间小石室，石室中间是石台，台上放着坛子。他把坛子倒了，封了孔，但没往下再挖。池子底下那间石室的地面，他没动过。
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，大伯在院子里劈柴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，看见他进来站起来，目光直接落在他右臂上。袖子遮着，但她盯着看了两秒。
“过肩膀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
她没再说。王旭进了屋，把外套脱了。右臂从袖子里露出来，灰白色过了肩膀，往上走了半寸，快到脖子了。他抬胳膊的时候肩膀那截发沉，跟扛了袋东西似的。他转了转肩膀，骨头响了一下。
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胳膊。她把菜搁在桌上，走过来，拿手在他右肩上按了一下。按完了手收回去，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“硬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底下是药引。它在往上走，走到心脏就停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转身回了厨房。大伯从外面进来，看见王旭的胳膊，把斧子搁在门后，没说话，坐下来吃饭。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。王旭拿左手吃饭，右手搁在腿上。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。
“明天我去城西。池子底下那间石室的地面得挖开。”
大伯扒了口饭，嚼完了把碗搁下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腿不行。”
“我腿不行也比你一个人强。”大伯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，攥在手里，“你右手使不上劲。挖地得两个人。”
王旭没再争。吃完饭他回了屋，把右手搁在桌上，拿手电照着看。灰白色过了肩膀之后往脖子方向走，沿着锁骨往上爬。爬过的地方皮肤绷得发亮，底下纹路比白天更清楚了，灰白色的，一条一条的，跟树皮底下那种新皮底下的纹路一个样。他拿手指头按了一下锁骨那个位置，底下硬邦邦的。
他把袖子放下来，躺下。手搁在肚子上，右手那截沉甸甸的，跟绑了沙袋似的。他闭上眼。那点灰白色在往上走，他能感觉到，很慢，但不停。走到脖子根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上，往锁骨上面走。他翻了个身，把右手压在身底下，压麻了就没感觉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右手麻了半截，从肩膀到指尖都没知觉。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会儿，血液流通了，知觉慢慢回来。灰白色已经过了锁骨，往脖子上走了。他照镜子看了一眼，脖子侧面那截皮肤底下灰白色清清楚楚的，纹路爬上来了，跟树皮上的裂口一个形状。
他穿了件高领衣服遮住。出来吃饭的时候他妈看了一眼他的领口，没问。大伯把铁锹和镐头搁在门口，吃完了饭就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三个人出门。林小禾背着包跟在后头。到了城西菜市场后头那间小房，王旭蹲下来把砖撬开，钻下去。大伯跟着，林小禾最后。底下那间石室还是老样子，池子里的水干了，池壁干净了。王旭蹲在池子边上，拿镐头把池子底那层石板撬开。石板底下是土层，他往下挖，挖了半尺深，碰到东西。
是块石板。但跟上面那层不一样。这块石板是整块的，边角跟池子壁连在一起，严丝合缝，没缝可撬。他拿镐头在石板上敲了两下，声音闷，底下是实的。他换了个位置敲，敲到石板正中间的时候声音变了，空了。
他拿镐头尖对准那个位置砸下去。石板裂了一道纹，他接着砸，砸了四五下，石板碎了。底下是个洞，黑洞洞的，往外冒凉气。手电照下去，洞不深，底下是泥土，泥土里埋着东西。灰白色的根，比上面那些都粗，一根一根的，从四面八方向中间聚，聚在一个东西上。
那东西在泥土里蜷着，比城东城西那些大一圈，灰白色的，薄膜底下有东西在动，频率快。它连着所有的根，根从它身上伸出去，往四面墙里扎，扎进土里，往上走。往上走的根，通向上面那间石室，通向更上面那层。
这就是根。
王旭蹲在洞边，拿手电照着那个东西。它蜷在泥土里，薄膜底下的东西一拱一拱的。他伸手碰了一下。指头刚挨上，那东西忽然缩了一下，然后猛地往上一弹，顶开泥土，朝他的手扑过来。他缩手，那东西撞在他手背上，撞在之前那道浅痕上，啪地贴住了。
他甩了两下没甩掉。那东西在他手背上蠕动，往皮肤里钻。他拿左手去拽，拽不动，它钻得太快。大伯冲过来拿螺丝刀挑，挑了两下，那东西钻进去半截，剩半截在外面。王旭咬着牙，拿左手攥住露在外面那半截，使劲往外扯。扯出来一半，另一半断在肉里。
他手背上多了个口子，灰白色的，跟之前那个一样。但那东西钻进去的半截在手背底下鼓着，往手腕方向走，跟小臂那截灰白色连上了。
他攥着拳头蹲在地上，手背上的口子在往外渗汁水。大伯把螺丝刀扔了，蹲下来看他手。手背底下那截东西跟小臂的灰白色接上了，往胳膊方向走，爬过肘弯，到了上臂。
王旭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洞。洞里剩下的根还在，从四面墙里伸出来，往中间聚。根的中心空了，那东西跑了。他站起来，拿镐头把洞里的根全铲断，一根一根铲，铲完了把土推回去踩实。他爬出池子，站在石室里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灰白色从手背到肩膀连成了一条，过了锁骨，往脖子上走。他拿手按了一下脖子侧面，底下硬邦邦的，纹路爬上来了。
大伯站在他旁边，看了一眼他的胳膊，没说话。林小禾站在通道口，盯着他的脖子看了几秒。
“到脖子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旭把袖子放下来，遮住胳膊。他往通道口走。经过林小禾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拦了他一下。
“你心脏停了怎么办。”
“停不了。”他把她手拨开，钻进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