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王旭没睡踏实。手背上的口子一阵一阵地跳，不疼，但也不让你忘了它。他翻了几回身，天快亮的时候才沉下去。早上醒的时候纱布歪了，底下那圈灰白色比昨晚大了一圈，往手腕方向走了半寸。
他坐在床边看了一眼，没拆纱布，拿胶带重新粘了一下。穿了衣服出来，他妈在厨房，大伯在院子里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，听见他出来抬起头，目光直接落在他右手上。
“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往胳膊上走了？”
“半寸。”
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走过来看了一眼纱布边缘露出来的那圈灰白色。她没碰，就看了一眼，然后退回去。
“这东西比城西那些快。你倒坛子的时候它钻进去，沾了池子里的水，活了。”
王旭把右手揣进兜里。上午他去了趟殡仪馆，帮着搬了两趟东西，右手没使上劲，大伯看出来了但没问。中午回家吃饭，他妈蒸了馒头，他拿左手掰着吃，右手搁在桌沿上。大伯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，也没说话。
下午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手背上的口子隔着纱布在发热。他把纱布拆了看了一眼。那圈灰白色已经走到手腕了，沿着血管的走向往上爬，颜色比早上深了些，灰里透白，跟树皮底下翻出来的新皮一个色。口子本身合了，但合得不严实，一道浅痕横在手背上，边缘硬邦邦的。
他重新包上。站起来走到那棵树旁边。第二十道横痕的裂口又大了，竖痕对面那个小包也顶出来一截，树皮快裂了。他拿左手摸了一下那个小包。指头底下微温，树皮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。他收回手，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手背上的灰白色已经爬到手腕关节了，弯手腕的时候那一截皮肤绷得紧，跟贴了块膏药似的。
他妈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了杯水，递给他。她看了一眼他的右手，没问，就站在旁边看着那棵树。
“你爸当年手心里长到第三道的时候，身上也开始长东西。他没跟你说，我也没跟你说。他长到第三道的时候，后背上也起了纹，跟手心里的一样。后来他跟谭远山打的时候，那些纹帮了他一下，也害了他一下。帮是帮在力气上，害是害在那东西会跑，跑到哪儿哪儿就变成药渣。”
王旭喝了口水。他妈把杯子接过去，转身进了屋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出了院门。
他往城西走。走到那间小房的时候天还没黑。门锁还挂着，他拿铁丝捅开，进去。墙角的水泥重新抹过，看着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。他没掀砖，蹲在墙角把手电打开，照着地面。水泥颜色比旁边的深，但没裂，没鼓。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，在水泥面上划了一道。底下是实的。
他站起来出了小房，往菜市场方向走。菜市场已经收了市，地上全是烂菜叶和积水。他绕到后头那排老居民楼底下，找到上次那间小房的位置。门锁着，锁是他自己挂回去的。他捅开进去，墙角水泥颜色也一样，没变化。他出来，站在巷子口。手背上的灰白色在往胳膊上走，他感觉得到，跟温水慢慢漫上来似的，不疼，但你知道它在动。
他回了家。晚上吃饭的时候右手搁在桌沿上没动。大伯喝了两杯酒，话比平时多，讲了些殡仪馆以前的事，说有个老头死了三天又活了，坐起来要烟抽。林小禾听笑了，他妈也笑了一下。王旭跟着笑，但右手在桌沿上搁着，手背朝下，没让人看见。
吃完饭他回了屋。把纱布拆了看。灰白色已经过了手腕，往上走了两寸，到小臂了。爬过的地方皮肤颜色发暗，摸上去比别处凉。他按了一下，底下硬邦邦的，像皮底下塞了层东西。他攥了攥拳头，拳头还能攥紧，但小臂那截绷得紧。
他把纱布重新包上。躺下之后手搁在肚子上。手背上那点灰白色在往上走，他能感觉到，很慢，但不停。他闭上眼睛。手心里什么也没有，心口也空着，就是手背到小臂那截不一样，跟别处分了家似的，自己在长。
半夜的时候他醒了一次。手背上的东西没停，爬到胳膊肘了。他坐起来把灯拉着，拆了纱布看。灰白色过了肘弯，往上臂走了一截。爬过的地方皮肤绷得发亮，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纹路，跟以前手心里那点灰白色的光一个色，但更实，沉在皮底下。
他把纱布扔了，把右手袖子放下来遮住。躺下之后没再睡着。睁着眼到天亮。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他妈看了一眼他的右手，袖口遮着，但她还是看出来了。她没说什么，进厨房把早饭端出来。大伯坐在桌边看了一眼他的袖子，也没说话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过肩膀了？”
“快了。”
她低下头继续画。王旭吃了早饭，把碗搁下。右手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，手背上那道浅痕底下灰白色更沉了，纹路比昨天清楚。他攥了攥拳，拳头攥紧的时候那截皮肤绷得跟石头一样硬，松开才软下来。
他出了院门，往城西走。走到半路他停下来，站在路边一棵行道树底下。那棵树比院子里的树大，树干粗，皮皴裂了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，指头底下是干的，硬的。他收回手，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袖子底下那截灰白色安安静静的，但还在往上走。他能感觉到，肩膀那个位置已经开始发沉了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