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王旭起来的时候,院子里那坛子还在树旁边搁着。坛口的符纸在晨光里发黄,边角被露水打湿了,卷着。坛子里安安静静的,没晃。
他妈在厨房做早饭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蹲在坛子旁边,拿手指头戳坛壁,戳一下缩一下手,跟摸烫东西似的。王旭走过去看了一眼,坛壁还是凉的,但符纸底下的坛口有点温,跟周围空气不一样。
“别戳了。”他把林小禾拉起来,“吃完饭去城南。”
吃早饭的时候大伯问了一句:“那坛子怎么弄下去。上次井底下那条暗河,你封了两回了。”
“把孔撬开,倒进去,再封上。”王旭喝了口粥,“坛子口那层符纸得揭了,揭了之后里面的东西会往上顶。倒的时候得快。”
大伯把碗搁下,拿手抹了把嘴:“我跟你下去。你倒的时候我堵口。”
王旭点了下头。吃完饭三个人出门,坛子搁在面包车后座,拿绳子捆住,怕颠。开到城南工地的时候围挡门口有人了——两个戴安全帽的,蹲在门口抽烟。大伯把车停在马路对面,三个人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。
“等他们走。”大伯说。
等了半个钟头,那两个人抽完烟进了工地,往坑那边走了。大伯发动车绕到工地后头,那边围挡被风刮开了一个口子。三个人钻进去,绕到坑底。井口还在,铁皮围栏歪着,井壁上的青砖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湿了,缝里往外渗水,灰白色的。
王旭把绳子拴好,先下去。井底的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深了些,到膝盖了,凉的。他蹲下来摸井底那层石板。石板还在,但中间那道缝比上次宽了,往外渗水。他把手电咬嘴里,拿铁锹尖插进缝里撬。石板松了,他一块一块挪开。底下那扇门露出来,门缝里往外冒凉气。
他把门推开。底下那间石室还在,池子里的水满了,灰白色的,水面离池沿就差半寸。池子壁上爬着东西,跟城西那间一样。他蹲在池子边上,从兜里把那块玉摸出来。玉按在池子底那个孔上,水停了一瞬,然后往下走。他等水面降到脚面深的时候,把玉拿起来。
“大伯。把坛子放下来。”
大伯在上头拿绳子把坛子捆好,慢慢往下放。王旭接住坛子,搁在池子边上。他蹲下来,手按在坛口那张符纸上。符纸是温的,底下的东西在往上顶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符纸揭了。
符纸揭开的一瞬间,坛口往外涌出一股气,灰白色的,带着药味。坛子里的东西开始翻,液体声,闷闷的,越来越响。王旭把坛子抱起来,对准池子底那个孔,往里倒。
倒出来的东西是灰白色的,浓,跟粥似的,比池子里那种水稠得多。倒进池子里的时候没有声音,就那么沉下去,沉到池底,往孔里钻。坛子里的东西倒了一半的时候,池子底那个孔突然往上涌,把倒进去的东西又顶回来了。灰白色的浓浆从孔里往外冒,跟活的一样,往池子壁上爬。
“它在顶。”大伯蹲在池子边上,拿手电照着孔,“你得快。”
王旭把坛子斜过来,把剩下的全倒进去。倒完了坛子空了,他把坛子搁在一边,蹲下来拿玉按在孔上。玉盖住孔口,底下的东西往上顶,顶得玉面发颤。他拿手按住玉,往下压。底下的东西顶了两下,顶不动了,慢慢缩回去。玉面稳定了,不颤了。
他按着玉等了一会儿。池子里的水在降,但降得慢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池子壁,壁上那些东西在往下滑,有的滑进水里,有的贴在壁上不动了。池底的孔被玉盖着,底下没动静了。
他松了口气。正要站起来的时候,池子壁上一块东西忽然动了。一块灰白色的碎块从池壁脱离,弹起来,啪地贴在他手背上。他手一缩,玉晃了一下。底下的东西趁机往上顶,玉被顶起来半寸。他赶紧拿手按回去,但手背上那块东西在钻,往皮肤里钻,跟钻头似的。
“王旭!”大伯从上面跳下来,拿螺丝刀去挑他手背上那块东西。挑了两下,那东西钻得更深了,往肉里走。王旭拿另一只手攥住它,往外拽。拽出来一半,另外一半断在肉里。他手背上留了个口子,灰白色的,往外渗汁水。
“别管了。”他咬着牙把玉按回孔上。底下的东西又缩回去了。他等了一会儿,池子里的水降到底,不动了。他把玉拿起来,池子底那个孔干干净净的。他把玉揣回兜里,站起来。
手背上的口子在往外渗东西,灰白色的,混着血。他从兜里掏了块旧布缠上,勒紧了。大伯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两个人爬出井口。林小禾在上头等着,看见王旭手背上的布,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你手——”
“没事。先回去。”
三个人翻出围挡,回到车上。王旭靠着椅背,手搁在腿上。布底下往外渗的东西停了,但口子没合。他按了一下,疼。松开手,布上洇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印子。
到家的时候他妈站在院门口。她看了一眼王旭手背上的布,转身进了屋,拿了药箱出来,把布拆了。口子不大,但周围一圈皮肤是灰白色的,跟烫伤之后起的泡一个色。她拿碘伏冲了冲,拿纱布重新包上。
“别碰水。”
王旭点了下头。他进了院子,走到那棵树旁边。坛子没了,树还在。第二十道横痕的裂口又大了些,竖痕对面那个小包也比早上大了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,伸手碰了碰手背上的纱布。底下没渗东西,但口子周围那圈灰白色没退,跟皮肤长在一起了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
他站起来,进了屋。他妈把饭菜端上桌。王旭坐下来吃,右手拿筷子,手背上的纱布蹭着袖子,有点碍事。他吃完了,搁下碗。他妈看了他一眼。
“手背那个东西,是药引钻进去了?”
“钻了一半。”
“钻进去的那半,在里头长。”
王旭没接话。他把碗收了,去了厨房。水龙头开着,他拿左手洗了碗,右手搁在一边没沾水。洗完碗出来,他坐在门槛上。天快黑了,风从巷子口吹过来,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,纱布底下那圈灰白色在暮色里微微发亮,很淡,但看得见。
他攥了攥右手。手心里什么也没有。但那点灰白色在他手背上,安安静静的,跟嵌进去的种子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