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旭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他妈在厨房里忙活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,看见他进来站起来。
“城西有东西?”
“有。清了一间。”他把兜里那块碎瓦片掏出来搁在桌上,坐到桌边倒了杯水喝。大伯从外面进来,拿过瓦片看了一眼,翻过来调过去,没什么特别,就是块旧瓦,上头刻了几个字。
“菜市场底下是什么意思。”大伯把瓦片搁回桌上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爸下去过。他走到菜市场就没再往下。”王旭把水喝完,杯子搁在桌上,“明天我去菜市场看看。”
大伯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菜市场人多,白天去不方便。晚上去。”
他妈端了菜出来,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三碗饭,把盘子里的菜扫了大半。吃完帮他妈收了碗,回屋躺下。手搁在肚子上,那点温吞吞的东西在底下转了一圈,比白天快了些。他攥了攥拳,什么也没亮。
第二天傍晚三个人出了门。菜市场六点关门,五点半摊主就开始收摊。他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下市,卖菜的收摊子,地上全是菜叶子和烂水果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王旭在市场里走了一圈,手揣在兜里。肚子那点温吞吞的东西在往一个方向走,往市场最里面。
最里面是卖水产的摊位,一排水泥台子,台子上搁着塑料盆,盆里是死鱼死虾,水浑了,一股腥味。摊位后面是堵墙,墙根底下堆着废弃的泡沫箱和破筐子。王旭站在墙根底下,那点温不走了,停在原地。
他蹲下来把泡沫箱挪开,墙根底下有一块水泥颜色不一样,跟城西小房里那块一个样,刚抹上去的。他拿铁锹把水泥砸开,底下是青砖,撬开砖,露出一个洞,比城西那个小房底下的通道口还窄,只容一个人趴着往里钻。
“底下。”他把手电咬嘴里,先钻进去。大伯跟着,林小禾最后。通道很矮,趴着走了十来步,变宽了,出现台阶,往下走的。三个人站起来顺着台阶往下走。底下是一间石室,比城西那间大些,但更旧,砖缝里长着灰白色的苔藓,厚厚一层。石室中间有口池子,池子里的水是满的,灰白色的,水面上漂着碎块。池壁上爬满了东西,有的爬到了池子外头,在地面上蠕动,往石室四面墙角爬。
墙角有东西。王旭拿手电扫过去,四个墙角各埋着一截灰白色的根,根从泥土里伸出来,往池子方向长,爬到一半就停了。根末端连着的东西比城西那个大一圈,薄膜底下有东西在动,频率快。
“四个。”林小禾站在通道口没往里走,“比城西多。”
王旭蹲在第一个墙角,拿铁锹把根铲断,薄膜拍破,汁水溅出来。他把土推回去踩实。然后第二个墙角,第三个,第四个。铲完了,池子壁上的东西还在爬。他走到池子边,蹲下来。池子里的水快满了,离池沿就差一寸。他拿玉按在池子底那个孔上。玉搁在孔口上,不大不小。池子里的水停了一瞬,然后往下走。水面降了,池壁上的碎块往下滑,跟着水沉底。石室里的药味淡了。
他把玉从孔上拿起来,揣回兜里。池子里的水降到浅浅一层,不动了。池壁上干干净净的。
他站起来。往门口走的时候,脚底下绊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地面上一块青砖翘着,比别的砖高出一截。他蹲下来把砖抠出来。砖底下是个洞,洞里塞着东西,布包着。他拆开布,里面是个铁盒子,跟他在后墙挖出来的那个差不多。打开盒子,里面是张纸,他爸的字。
“菜市场底下这间比城西那间大。但底下还有一层。这间底下那层,是王守一当年放药引的地方。药引是王守一炼药时第一炉出的东西,没炼成,废了,但有毒。他把药引封在最底层,上面铺了这间石室压着。这间石室是盖,底下的东西是根。盖在根在。盖没了,根就往上冒。”
“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,如果池子里的水已经满了,那底下那层可能已经渗上来了。你封了池子也没用,得下到底层去封。”
纸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:“底层入口在池子底下。把池子底那层石板撬开。”
王旭把纸折好揣进兜里。他回到池子边上。池子里的水已经降到脚面深,池底的青石板露出来。他拿铁锹尖插进石板缝里,用力撬。石板松了,他一块一块撬开。底下是个更深的洞,黑黢黢的,往外冒凉气。手电照下去,洞底是一间更小的石室,只有上面这间的一半大。石室中间有个石台,台上放着个东西,圆形的,黑乎乎的,跟坛子差不多大。坛子封着口,口上贴着符,符纸发黄了,边角卷着。
他顺着洞壁往下爬。大伯跟着下来,林小禾在上头等着。王旭蹲在石台旁边,看着那个坛子。坛子表面不光滑,坑坑洼洼的,像烧坏了。封口的符纸上有字,跟令牌上那种花纹一样。他伸手碰了一下坛子,坛子震了一下,里面的东西跟着晃了晃,液体声,闷闷的。
“药引。”他站起来,“得把这东西弄出去。”
大伯蹲下来看了一眼:“弄哪儿去。”
王旭想了想。他想起来城南那口井底下的暗河。暗河通着外面,水是活的。药引倒进去,水冲走,散在河里,冲淡了就没毒了。但城南那口井底下的暗河他封过两次了,再下去得把孔再撬开。
“城南井底下。暗河。”
大伯点了下头。两个人抬坛子。坛子比看着沉,抬起来的时候里面液体晃荡,碰到坛壁发出闷响。王旭拿布把坛子裹上,拿绳子捆了两道,背着往上爬。大伯在后头托着。林小禾在上头拉绳子。坛子从洞里出来的时候王旭背上全是汗,衣服湿透了。
三个人往回走。从菜市场后门出去,绕到马路上,拦了辆出租车。司机看了一眼王旭背上的坛子,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到家的时候他妈站在院门口,看见王旭背上的东西,愣了一下。王旭把坛子搁在院子里那棵树旁边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药引。得倒了。”
他妈看了一眼那个坛子,没再问。转身进屋拿了碗热汤出来。王旭喝了汤,歇了一会儿。大伯把车钥匙搁在桌上。
“什么时候去城南。”
“明天早上。”王旭把汤喝完,碗搁在桌上。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树旁边。坛子搁在树根边上,跟树挨着。坛子里的东西晃了晃,碰到坛壁响了一声。树在风里晃了晃,第二十道横痕的裂口又大了些,翻着浅绿色的新皮。竖痕对面那个小包也大了些,比昨天明显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躺下。手搁在肚子上,那点温在底下转着。他闭上眼。明天把坛子倒了,这事就了了。王守一的魂散了,三份都归位了,药引倒了,炼药堂所有的东西都清了。他手心里不会再长出什么,心口也不会再烫。他就是个普通人。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能对付,看不见的,他也没办法。
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