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鱼已经炖好了,豆腐白菜垫底,汤浓得发白。王旭吃了两碗饭,又喝了碗汤。他妈坐在对面看他吃,自己没怎么动筷子。大伯把城东的事简单说了两句,他妈听完点了下头,没多问。
吃完饭王旭蹲在院子里那棵树旁边,拿手电照着树根底下的土。土是他今天早上翻过的,把圆块抠出来的那个小坑还在,填回去的土塌了半寸,陷下去一个窝。他拿手按了按,把土按实了。手电光扫过树干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第二十道痕的鼓包比早上大了。树皮被顶得发亮,裂了一道细纹。他伸手碰了一下细纹边缘,树皮翻起来一点,底下露出浅绿色的新皮,潮乎乎的。他松开手,站起来。
林小禾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道裂口。
“明天就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城西那个东西,你爸没去过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再说话,站了一会儿就进屋了。王旭一个人在院子里站到天黑透。风从巷子口吹过来,树叶子沙沙响。他回了屋,躺下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,院子里有响动。他穿了衣服出来,他妈已经蹲在那棵树旁边了,手里攥着个东西。听见脚步她回过头,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
第二十道痕出来了。横着的,跟前面十八道一样,弧形的,从树皮底下裂出来,翻着浅绿色的新皮。但裂口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,一个小小的凸起,在竖痕对面,树干的另一侧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手电光照上去能看见树皮鼓了一个小包,跟花生米那么大。
“这边也要长一道。”他妈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竖的。跟第十九道一样。”
王旭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小包。指头底下微温,树皮底下有东西在顶。他收回手。
上午他去了趟殡仪馆。没什么活儿,就两单手续,他帮着填了表,把骨灰盒从架子上取下来交给家属。家属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,他帮人把盒子放进包里,拉链拉好。那人说了声谢谢,他点了下头。
中午回家吃饭,他妈蒸了包子。王旭吃了三个,大伯吃了四个,林小禾吃了两个半,剩下半个搁在碗里。吃完饭王旭坐在门槛上晒太阳。手揣在兜里,兜里那块玉贴着大腿,温温的。手心里空着,什么也没有。
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城西。城西那一片他没怎么来过,比城东旧些,巷子窄,两边都是老房子。他沿着主路走了一段,拐进一条巷子,巷子尽头是个丁字路口。他站在路口中间,闭了闭眼。手心里什么也没有,但肚子那点温吞吞的东西在往一个方向走,往北偏西。
他跟着那个方向走。穿过两条巷子,经过一个菜市场,菜市场后头是一片老居民楼,楼底下有排小房,以前是单位分的杂物间。他站在那排小房前面,那点温吞吞的东西不走了,停在原地。
最里头那间小房,门锁着,锁是新的,挂锁,铜的。门缝里往外渗凉气,跟周围不一样。他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,里面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伸手推了一下门,门晃了晃,锁扣在门框上钉得挺牢。
他从兜里摸出那截铁丝——林小禾以前给他的那根,他一直揣着。捅进锁眼别了两下,锁簧弹开。他把锁摘了,推开门。
小房里不大,堆着些旧纸箱和破家具。墙角的地面有一块水泥颜色不一样,比周围的深,刚抹上去没多久。他蹲下来拿铁锹敲了两下,水泥底下是空的。他把水泥砸开,底下是青砖,跟老宅底下那间石室的砖一个样。他撬开几块砖,底下露出一个洞,跟城东那个通道口差不多,但更小,只容一个人侧身过。
他打开手电往下照。通道往下走,壁上渗水,灰白色的。他侧身钻进去。下了十几级台阶,到头是一间石室,比城东那间还小,但布置差不多。中间一口池子,池壁上有东西在爬。池子后面那面墙上也有个洞,洞里埋着灰白色的根,根末端连着个小东西,蜷着,没长成。
王旭走过去蹲下来看。这个小东西比城东那个大一圈,薄膜底下有东西在动,频率比城东那个快。他拿铁锹把它从泥里抠出来,搁在地上。它在地上缩了一下,然后慢慢展开,露出底下一截根,根上连着一条细丝,往墙里扎。他顺着细丝往墙里看,丝钻进墙缝里,不知道通到哪儿。
他没急着铲。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小东西。它薄膜底下的东西在动,一拱一拱的,跟心跳似的。他拿手电照了照墙缝,细丝往深处走,走了半尺就看不见了。但墙缝里有点温,跟周围不一样。他把手伸进墙缝里摸了一下,指头碰到个硬东西,抠出来一看,是块碎瓦片,上面有字。他拿手电照上去。
“底下还有一层。到底了。”
他爸的字。
王旭把瓦片揣进兜里。他站起来,把那个小东西从根上铲断,根全铲了,薄膜拍破,汁水溅在地上。他把土推回去踩实,把池子壁上的东西刮干净,拿玉按在池子底孔上。水降了,池子干了,药味散了。
他爬出来,把砖盖回去,水泥渣扫了扫,门锁重新挂上,锁簧按回去。他站在小房门口,手揣在兜里,攥着那块碎瓦片。瓦片上那行字在脑子里转了两遍。“底下还有一层。到底了。”
他爸下去过。城西这间底下还有一层。他没下去过,但他知道下面有什么。
王旭把瓦片揣好,出了巷子。走到大路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,拦了辆出租车。上车之后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。手心里什么也没有,但肚子那点温吞吞的东西在动,比早上快了些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温的。
手机响了一声。短信。他掏出来看。还是那个号,就一行字:“你找到那间小房了。但底下那层,不在小房底下。在菜市场底下。你爸当年走到菜市场就没再往下走。”
王旭把手机揣回兜里。车窗外路灯一根根往后跑。他闭上眼,手搁在肚子上,那点温在底下转了一圈,又转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