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老宅那块地拆了之后建了新楼,但楼没盖完就停了,跟城北那个烂尾楼一个命。围挡锈迹斑斑,门口贴着告示,字迹模糊了,大概意思是“施工暂停,禁止入内”。大伯把车停在马路对面,三个人下车,从围挡底下钻进去。
里面比外面看着荒。地基坑挖了一半,坑底积了雨水,绿汪汪的。打桩,机歪在一边,钢筋从水泥块里支棱出来,锈得发红。王旭站在地基坑边上往下看,阴阳眼没了,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——坑底偏东,靠近以前老宅堂屋的位置,凉丝丝的,跟周围不一样。
“那边。”他指了指。大伯把绳子拴在坑边一根钢筋上,先下去,王旭跟着,林小禾最后。坑底泥泞,踩一脚陷半寸。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王旭指的位置。地面是湿土,看不出什么特别。王旭蹲下来拿铁锹扒了两下,扒了半尺深,铁锹碰到硬东西。他蹲下来拿手扒,泥里埋着石板,跟井底那种青石板一个材质,但更小,方方正正的,盖着一个洞。
他把石板掀开。底下是砖砌的通道,往下走,跟棉纺厂底下那条差不多,但更窄,更旧。通道壁上渗着水,灰白色的,手电照上去反光。王旭闻见一股药味,淡,但闻得出来。
“底下通着暗河。”他蹲在通道口往下照,“水还在。没干。”
大伯把绳子收回来,在手上缠了两圈:“下?”
“下。”
王旭先下。通道窄,肩膀两边蹭着墙,湿漉漉的。走了十来步,通道变宽,出现一间石室。比古墟底下那间小,比城南井底那间还小。石室中间有口池子,但池子里水不多,浅浅一层,灰白色的,水面上漂着碎块。跟他上次在井底看到的一样,但少。池子壁上爬着东西,灰白色的,贴在砖面上,有的爬到了池子外头,在地面上蠕动。
林小禾站在通道口没往里走。她盯着池子壁上那些东西看了几秒。
“活的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池子里有,墙上也有。但不多。跟井底比少多了。”她拿手电往石室角落扫了一圈,光柱停在石室最里面那面墙上。墙上有个洞,跟别处不一样,洞口的砖塌了,露出底下的泥土。泥土里埋着东西,灰白色的,一节一节的,像骨头,又像树根。
王旭走过去蹲下来看。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从泥土里伸出来,往池子方向爬,爬了一半,断在泥里。他拿铁锹拨开泥土,底下是一截一截的根,灰白色的,跟暗河里那种东西一个色。根的最末端连着一个小东西,巴掌大,灰白色的,蜷着,像是没长成型的胎儿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大伯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没长成的东西。”王旭拿铁锹尖碰了一下那个小东西。它缩了一下,往泥土里钻。他又碰了一下,它不动了。他蹲下来把那个小东西从泥里抠出来,托在手里。很轻,没什么分量,灰白色的,表面有一层薄膜,薄膜底下有东西在动,很慢,但不停。
“它还在长。”林小禾站在后面说,“底下那条暗河支流没断干净。水渗过来,它就长。你把它拔出来,它还能长。”
王旭把那个小东西放在地上,拿铁锹拍了一下。薄膜破了,灰白色的汁水溅出来,里面的东西不动了。他拿铁锹把根全铲断,一截一截的,铲完了把土推回去,踩实了。
池子里的水还在往上渗。他蹲在池子边上,拿铁锹把池子壁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全刮下来,刮进池子里。刮完了,他从兜里把那块玉摸出来。玉是圆的,中间有孔。他把玉按在池子底那个孔上。玉没有嵌进去,搁在孔口上,不大不小,正合适。
池子里的水停了一瞬,然后往下走。水面降了,池子壁上的碎块往下滑,跟着水沉底。石室里的药味淡了,通道壁上的水也不再往外渗。池子里的水降到只剩浅浅一层,不动了。
王旭把玉从孔上拿起来。玉面干干净净的。他揣回兜里,站起来。
“行了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爬出通道,把石板盖回去,填上土。从地基坑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阴透了,风大,吹得围挡铁皮哗哗响。大伯把绳子收好,林小禾拍了拍身上的泥。
王旭站在坑边上回头看了一眼。坑底那片泥土踩实了,看不出底下有东西。他转回头往外走。
走到围挡外面的时候,他手机响了一声。短信。他掏出来看,还是那个号,还是那行字,但后面多了一句:“城东清完了。但老宅底下那间石室不是最大的。最大的在城西。你爸没去过城西。城西那边,等你自己找。”
王旭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站在围挡外面,手揣在兜里,攥着那块玉。玉温温的,跟体温一样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攥了攥拳,骨节响了一下,松开。
大伯把车发动着了。林小禾钻后座。王旭坐副驾驶。车开出去,路两边的树往后跑。王旭靠着椅背,闭着眼。手心里什么也没有,但肚子那个位置那点温吞吞的东西还在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温的。
车开到半路,他妈打电话来了。大伯接的,说了两句递给他。王旭接过来。
“妈。”
“回来吃饭。炖了鱼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腿上。窗外路灯一根根往后跑,天黑了。他闭上眼,那点温从肚子往手心走,走到手心停了一下,又走回来。他攥了攥拳,手心是干的,什么也没亮。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,慢慢收着,慢慢长着。跟院子里那棵树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