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王旭走得很慢。鞋里灌了水,走一步咕叽一声。大伯在前面开路,林小禾跟在他旁边。三个人穿过工地,翻过围挡,走上大路。路灯亮着,路上没几个人。王旭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心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攥了攥拳,松开。
到家的时候他妈站在院门口,手里攥着围裙。看见他裤子湿了半截,她没问,转身进了屋,过了一会儿拿了条干毛巾出来递给他。
“擦擦。”
王旭接过来擦了把脸。他妈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,然后进了厨房。灶台上火还开着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。她盛了碗汤端出来搁在桌上。
“喝完去换裤子。”
王旭把汤喝了。喝完进了屋,换了条干裤子。出来的时候大伯已经坐桌边上了,手里攥着那块玉在翻来覆去地看。玉还是那块玉,圆形的,中间有孔,干干净净的。
“这东西没用了。”大伯把玉搁在桌上。
“留着。”王旭坐下来,把玉拿过来揣回兜里,“我爸的东西。”
大伯没再说。他妈把饭菜端上桌,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,吃完放下筷子。林小禾也吃完了,趴在桌上翻那本旧杂志,翻到最后一页,又翻回来。王旭他妈收了碗去洗,大伯在沙发上歪着看电视。
王旭出了屋,站在院子里。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,凉丝丝的。他走到那棵小树苗跟前蹲下来。树干底部那个小土包没了,他抠出圆块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坑,湿土翻在外面。他把土拨回去,按实了。然后站起来,围着树转了一圈。
月光底下那棵树比昨天晚上看着精神了些。第十九道竖痕合得严严实实的,树皮光滑,就剩一道浅白色的印子。往上看,第二十道痕的位置,树皮微微鼓着,但比前几天小多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鼓包。指头底下微微发软,树皮在往上顶,但顶得不急。他收回手,揣进兜里。
他妈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了杯水。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,也看了一眼那棵树。
“明年春天这道就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当年种这棵树的时候,说是给你种的。他说这棵树上的每一道痕,都是你长了一岁。痕长完了,你就长大了。”
王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干干净净的。他攥了攥拳,什么也没亮。但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,从肚子那个位置往上走,走到胸口,又走回来。不烫,不凉,就是温的。跟他吃饭之后那种温一个样。
“妈。树明年还长。”
“长。”他妈把水递给他,“你也是。”
王旭接过水喝了一口。他妈转身进了屋。他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了自己屋。躺下之后他闭上眼。手心里什么也没有,心口那个位置也空着,空荡荡的,但不像之前那么难受了。空的地方在慢慢收拢,跟伤口结痂的时候一样,合上了,封了口。他翻了个身,手搁在肚子上,那点温吞吞的东西从肚子传到手心里,又从手心传回去。他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天阴着。他穿了衣服出来,他妈在厨房煎馒头片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,拿手指头戳树干上第二十道痕那个鼓包。
“别戳了,再戳就秃了。”
“我就摸摸。它比昨天大了点。”
王旭走过去看了一眼。第二十道痕的鼓包确实比昨天大了一圈,树皮被顶得发亮,快裂了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,树皮底下有东西在顶,不急,但不停。
他站起来。手机响了一声,短信。他掏出来看,陌生号,归属地本地。就一行字:“井封住了。暗河底下还有一条支流,通城东老宅底下那间实验室。支流出口在老宅地基里。地基底下有东西,你爸当年没清干净。”
王旭把手机揣兜里,回头看了一眼大伯。大伯正拿抹布擦后视镜,擦完了直起腰来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城东老宅底下还有东西。我爸没清干净。”
大伯把抹布往桶里一扔,水溅出来两滴。他站在那儿看了王旭两秒,然后点了根烟。
“去不去。”
王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干干净净的。他攥了攥拳,骨节响了一下。
“去。”
林小禾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妈从厨房出来,把煎好的馒头片搁在桌上。
“吃了再去。”
王旭坐下来吃馒头片。吃了两片,喝了一碗粥。吃完站起来穿外套。大伯已经把车钥匙拿手里了,猎枪背上。林小禾背好包。三个人出了门。
经过那棵树的时候王旭停了一下,伸手在第二十道痕那个鼓包上摸了一把。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,出了院门。
巷子口的风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他手揣在兜里,兜里那块玉贴着大腿,温温的。手腕上那圈浅印子在风里好像动了一下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动,是风刮的。他继续走。大伯的面包车停在巷子口,发动着了,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