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旭把照片摊在桌上。大伯凑过来看，林小禾也凑过来。三个人围着桌子看那四张照片，谁也没说话。大伯拿手指头点了点第三张，池子底下那个孔的照片。
“这孔你封过。玉塞进去的。怎么又开了？”
“缝隙合的时候震了一下。底下那条暗河没跟着合，水压上来了，把玉顶出来了。”王旭把照片翻到背面，那行字露出来，“三天。三天之后池子满，东西从井口往外渗。”
大伯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，没点，在手里攥着。林小禾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。
“池子里那些漂着的东西，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儿见过。”
“烂尾楼。石棺里那个东西身上掉下来的粉末。跟池子里漂的一个色。”她手指头点了点第二张照片里水池表面那些灰白色的碎块，“这些东西要是渗出来，渗到地上，渗到土里，人踩上去，钻脚心里。钻进去就长。”
王旭把照片收起来搁回信封里。他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。手心里什么也没有，他攥了攥拳，骨节响了一下。以前遇到这种事，他有阴阳眼能看，有手心里那点亮能打。现在两样都没了。他就是个普通人，能打能跑，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能对付，看不见的，他得靠别的。
“池子底下那个孔，能不能再封一次。”大伯问。
“玉没用了。封第一次的时候玉里封着两份魂，魂散了，玉就空了。空玉封不住。”王旭把兜里那块玉摸出来搁在桌上。玉还是那块玉，圆形的，中间有孔，但表面干干净净的，什么也没有了。他拿指头敲了一下，玉声清脆，跟普通石头一样。
“那拿什么封。”
王旭没回答。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，蹲在那棵小树苗旁边。第十九道竖痕已经合了，只剩一道浅印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，围着树转了一圈。树干底部，靠近地面的位置，土鼓着一个小包。他蹲下来扒开土，底下露出一个东西，灰白色的，拇指盖大，嵌在树根和土之间。
他抠出来。是个小圆块，跟玉一个材质，但更小，中间也有个孔，孔的尺寸跟池子底下那个孔一样。
他攥着这个圆块站起来。他妈从厨房出来，看见他手里的东西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那个是树里长出来的？”
“树根底下埋着的。”
“你爸当年埋的。他说这棵树底下压着个东西，等最后一道痕长完了再挖。”
王旭把圆块翻过来看。背面有字，刻得很浅：“最后一道封。只此一块。”
他把圆块揣进兜里。三天。今天是第一天。他转身往外走。大伯跟出来，林小禾也跟出来。他妈站在门口没动，手里攥着围裙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王旭点了下头。
三个人往城南走。路上王旭把那块圆块摸出来看了两遍。圆块比玉小一圈，但材质一样，半透明的，中间那个孔干干净净的。他攥在手心里，温温的，不凉不烫。
到工地的时候围挡还立着，门口没人。三个人翻进去。坑底那口井还在，井口铁皮围栏歪着，井底黑洞洞的，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。王旭拿手电往下照，井壁上青砖缝里的苔藓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，绿得发黑，湿漉漉的，往下滴水。
“底下有水。”他蹲在井口边上往下看，“上次来的时候井底是干的。现在有水了，水在往上渗。”
大伯往下看了一眼：“多深。”
“到井底一半了。”
王旭把绳子拴在井口边上那根钢筋上，另一头系腰上。他先下去。井壁比上次滑，青砖上的苔藓蹭了他一裤子，绿的，黏的。下到井底的时候脚踩进水里，水到小腿肚，凉的。井底那层石板还在，但石板中间被顶开了一道缝，缝里往外渗灰白色的水，跟照片上池子里那种水一个色。
他蹲下来看那道缝。石板底下的门还在，但门缝里往外冒水，灰白色的，带着一股药味，淡淡的。他拿手电往门缝里照，底下那间石室的池子满了，灰白色的水从池子沿上往外溢，顺着石室地面往门口流。
池子里的水面上漂着东西，灰白色的碎块，大大小小，有的跟拳头一样大，有的跟指甲盖一样小。它们在动，在水面上打转，转着转着往池子边上游，贴在池子壁上，往上爬。
“它们在往上爬。”林小禾蹲在井口上面往下喊。她没下来，在上头看着，“池子壁快满了。”
王旭回头看了一眼井口。他得下去，把圆块塞进那个孔里。但池子里的水在涨，水面上那些东西在往上爬。他下去的时候水可能已经漫出来了。
“大伯。”他仰头喊，“把绳子放长点。我下去。”
大伯把绳子松了一截。王旭侧身挤进门缝，下到石室里。石室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灰白色的水，到脚面，踩上去滑。池子就在前面，池子沿上爬满了那些灰白色的碎块，有的已经爬到池子外面来了，在地面上蠕动，往门口方向挪。
他踩过那些碎块往里走。碎块在他脚底下碎了几块，溅出灰白色的汁水。他走到池子边上，蹲下来。池子里的水快满了，离池沿就差两寸。池底那个孔被水淹着，看不见，但他知道位置。上次他蹲在这儿把玉塞进去的。
他把兜里那块圆块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圆块是温的，跟池子里的水一个温度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右手伸进池子里。水凉，冰得他手背发麻。他往下摸，摸到孔的位置，把圆块对准孔口，按下去。
圆块陷进孔里，咔哒一声，卡住了。
池子里的水停了一瞬。然后往下走，水面一寸一寸地降。池壁上那些碎块往下滑，滑进水里，跟着水一起往下沉。地面上的水也退了，往池子方向流，流回池子里。石室地面露出来，青砖湿漉漉的，但干净了。
王旭站起来。池子里的水降到了上次他来的时候那个位置，浅浅一层，不动了。池壁上干干净净的，碎块全沉底了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池子沿，灰白色的水渍还在，但不再往外溢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石板缝。缝里往外渗的水也停了，石板干着，那道缝里干干净净的。
他爬出井口。大伯把他拉上来。他站在井口边上喘了几口气，裤子湿了半截，鞋里灌了水，走起来咕叽咕叽响。
林小禾站在他旁边，低头看他兜。圆块没了，兜里空了。她抬头看他。
“封住了？”
“封住了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走到围挡外面的时候，王旭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。井口还是那个井口，铁皮围栏歪着，工地上安安静静的。他转回头继续走。手揣在兜里，兜里空荡荡的。手心里也空荡荡的。他攥了攥拳，什么也没亮。
但他手腕上那根红绳系过的地方，那圈浅印子还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摸，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