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王旭就在院子里翻东西。他妈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，转身进了里屋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东西——那块裂了的木牌，红绳换了根新的，系得结实。
“你爸当年进缝隙的时候戴的。”她把木牌递过来，“你戴着。裂了也能挡一挡。”
王旭接过来套脖子上。木牌贴在胸口，凉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变温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裂纹还在，但红绳是新的，系得紧，不会掉。
大伯从屋里出来，穿了件旧夹克，腰后别着螺丝刀，手里拎着个帆布包。他把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，里面是手电、绳子、两瓶水、几块压缩饼干。
“缝隙在哪儿。”他问。
“城南。济世堂那口井。”王旭把外套穿上，“井底那扇门后面。”
大伯把包甩肩上：“走吧。”
林小禾从屋里追出来，背着她的小包，头发都没扎。王旭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别去了。”
“我接你。”
“大伯接。”
“大伯看不见魂。”林小禾站定了，仰着头看他，“缝隙里全是魂。大伯看不见，你看不见。得有人看见。”
王旭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妈从后面走过来，手里拿了根红绳，把林小禾手腕系上，另一头系在王旭手腕上。
“绳子别解。她能看见，你能感觉到。她指哪儿你走哪儿。”
王旭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，点了点头。
三个人出门。路上没什么人，天阴着，风从南边吹过来，带着湿气。走到城南工地的时候围挡还立着，门口没人。大伯把围挡铁皮撬开个缝，三个人钻进去。坑底那口井还在，井口的铁皮围栏被人推歪了，井壁上那行字还在。
王旭先下去，大伯跟上，林小禾最后。井底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，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。他推开门，手电往里照。石室还是那间石室，池子还是那口池子，池底的孔空了，干干净净的。但池子后面的墙上多了一道缝，比上次宽了，能容一个人侧身过。缝里往外冒凉气，凉的底子里有点温，跟外面那些凉不一样。
“缝后面就是冥界。”王旭把手电咬嘴里，侧身往缝里钻。石壁刮着他肩膀，衣服撕了一道口子。挤了十几步，缝变宽了，出现一条通道，往下走的，台阶是青石砌的，磨得光溜。他往下走，大伯跟后头，林小禾最后。红绳在两人手腕之间绷着，不紧不松。
台阶到头，底下是一片灰白色的空地。没天没地，四面八方全是那种灰白色的光，跟他在梦里见过的一样。他低头看脚下，地面是实的，踩上去有点软，跟踩在厚地毯上似的。但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，灰白色的光从脚底下往上渗，把整个人裹在里头。
“往前。”林小禾在后面说，“一直走。走到头。”
王旭迈步往前走。走了大概百来步，灰白色的光里开始出现东西。影子，一个个的，站着不动的，半透明的。有的穿长衫，有的穿工装，有的穿白大褂。全都不动，跟棉纺厂底下那些闭着眼的人一样。但他走过去的时候，那些影子会微微偏头，像是看他，又像是没看他。
“第一层。”林小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“堂主魂。散的，没意识。别碰它们，碰了就醒。”
王旭避开那些影子，从缝隙里穿过去。走到尽头出现台阶，往下走，第二层。灰白色的光更浓了，影子更多，更密，挤得跟早高峰的地铁似的。但都站着不动，闭着眼。他侧着身子挤过去，肩膀蹭到几个，那些影子晃了晃，没醒。
第三层。光变了，灰白色里掺了点红，暗红色的，跟古墟底下那间石室里的光一个色。影子少了，但更大，更实，有几个几乎能看清五官。其中一个背对着他站着，灰长袍，头发花白。
王旭脚步停了一下。那个背影他见过——古墟核心里那个第三代堂主。
“别停。”林小禾在背后推了他一把，“他不在这里。这是残影。往前走。”
王旭继续走。第三层尽头有一道台阶往下，台阶口站着个人。瘦，头发乱，穿件灰扑扑的旧外套。光脚的，左脚小趾缺半截。
谭远山。
但他不是实体，半透明的，淡得跟雾一样。他站在台阶口，看着王旭走近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你来接你妈。”
“锅在哪儿。”
“底下。”谭远山侧了侧身，把台阶口让出来，“第五层。王守一炼药那口锅在最底下。你外公守着。但你得先过第四层。”
“第四层是什么。”
“你爸。”谭远山看着他，眼睛里有点东西，说不清是什么，“你爸的魂在第四层。他当年没走到第五层就出事了。魂困在第四层，出不来。你要去第五层，得先过他。”
王旭攥了攥拳头。手心里那两个点跳了一下。
“他认得我吗。”
“认得。”谭远山往后退了一步，整个人融进灰白色的光里，没了，“但他不一定让你过。你爸那个人，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