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王旭醒的时候,手心里那两个点不跳了。他摊开手看了一眼,两个灰白色的小点还在,嵌在皮肤里,跟两颗小痣似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攥了攥拳,两个点缩了一下,没亮。
他妈在厨房煎鸡蛋,大伯在院子里修那辆面包车的后视镜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,拿手指头戳第十九道竖痕的裂口边缘。王旭穿了外套出来,经过院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棵树。竖痕的裂口边缘干硬了,卷着边,像一道结了痂的口子。新皮在裂口两边长着,浅绿色的,快把裂口合上了。
“它快合了。”林小禾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再过两天这道痕就长实了。”
王旭点了下头,出了院门。他往殡仪馆走,路上手机响了一声。短信,陌生号码。他打开看,只有一行字:“城西殡仪馆后墙外那排平房,第三间。有个东西等你。”
没署名。他翻了一下号码,归属地是城南。跟上次那条“火在身上”的短信不是一个号,但内容口气差不多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走。
到殡仪馆的时候大伯已经在了,正跟老刘家的人说话。王旭过去帮忙把手续办完,又去后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灵堂。一切照旧。他站在灵堂门口,手揣在兜里,手心里那两个点温温的。他闭了闭眼,感觉到灵堂里有个位置比别处凉,在老太太遗体脚边。他没睁眼,就那么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大伯提了一句后墙平房的事。大伯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那排平房空了七八年了。以前是殡仪馆职工宿舍,后来搬了新楼,老房子一直没拆。你爸当年在那儿住过。”
“我爸住过哪间。”
“第三间。”大伯扒了口饭,嚼了两下,“他跟你说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地方他留了东西。我本来想等你自己发现,但这么多年你也没往那边去过。”大伯把碗搁下,“吃完饭去看看。”
下午两点多,王旭一个人去了后墙。那排平房在殡仪馆后门外面,沿着一条土路走过去,三间瓦房连在一起,门窗都封着木板。第三间在尽里头,门上的木板被人撬开过,又钉回去了,钉子眼是新的。
他拿螺丝刀把木板撬开,推门进去。屋里不大,一张桌子,一张床板,角落里堆着旧报纸和碎纸箱。墙上糊着报纸,发黄了,边角卷着。他拿手电扫了一圈,没什么特别。但手心里那两个点在靠近床板的时候跳了一下,同步的,两个点同时缩了缩。
他把床板掀开。底下是水泥地,地上有一块砖颜色不一样,比周围的深。他把那块砖抠出来,底下是个洞,洞里塞着个铁盒子,跟他在后墙挖出来的那个差不多,但更小。
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张纸,折成四方块。展开,他爸的字。
“小旭,这间屋子是我当年查炼药堂的时候租的。你妈不知道这个地方。我在这儿住了半年,把能查到的全记下来了。后来查不下去了,就把东西收在这个盒子里。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,说明你已经走到我走不下去的地方了。”
底下还有几行。
“王守一当年炼药,劈了三份魂。古墟一份,冥界一份,药里一份。药里那份最弱,也最难缠,因为它跟着药进了后人的身体。你就是那个后人。你手心里那两个点,是药里那份魂最后剩的渣。它们不会害你,但也不会帮你。它们就是活着,跟着你,等你死。你死了,它们就再找下一个人。”
“你要想彻底了结这件事,得找到王守一当年炼药用的那口锅。锅在冥界缝隙最底层。你外公知道锅在哪儿。你妈知道怎么进缝隙。你爸只能走到这儿了。”
王旭把纸折好揣进兜里。他蹲在床板旁边,手心里那两个点安静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两个小点还嵌在皮肤里,跟两颗小痣似的。
他站起来。走出平房的时候看见林小禾蹲在土路边上,拿树枝戳蚂蚁窝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跟着你来的。”她把树枝扔了,站起来拍了拍手,“你进,平房的时候,我手心里凉了一下。跟你手心里那两个东西同步的。”
她把右手摊开。手心里什么也没有,干干净净的。但她拿指头按了按手心正中间的位置。
“这里。刚才凉了一下。就一下。”
王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。两个灰白色的小点还在。他攥了攥拳,然后松开,把手揣进兜里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走到殡仪馆后门的时候,王旭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。第三间的门敞着,木板歪在一边。风从屋里穿出来,卷着一张旧报纸,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他收回目光继续走。手心里的两个点在他揣兜之后慢慢安静了,不跳了,也不凉了。但他知道它们还在。嵌在他手心里,跟两颗种子一样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妈在院子里收衣服,看见他回来,把最后一件衣裳从晾衣绳上扯下来搭在胳膊上。
“后墙那边有东西?”
“有。我爸留的。”
她点了下头,没追问。抱着衣服进了屋。王旭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小树苗。第十九道竖痕的裂口合了大半,就剩一道浅浅的缝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是平的。
他收回手,进了屋。他妈把饭菜端上桌,大伯已经坐在桌边了,筷子拿在手里等着。林小禾洗了手坐下来。王旭盛了饭,坐下吃。吃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他妈。
“妈。冥界缝隙,还能进吗。”
他妈筷子停在半空。停了两秒,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“能进。但得有人在外头接。你一个人进去,出不来。”
“谁接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大伯在旁边把碗搁下,拿手抹了把嘴。
“我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