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王旭走得很慢。大伯走在前面,铁锹扛肩上,没催他。林小禾跟在他旁边,隔一会儿看他一眼。他手揣在兜里,攥着拳头,手心里那两个点在跳,跟心跳错着拍,跳一下停一下,跳一下停一下。
走到铁路桥洞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,靠着桥墩子蹲了一会儿。心口那个位置不烫了,但也不空。跟以前手心里的光灭了之后那种空不一样。这次是合上了,封了口,但封得不严实,里头还有东西在慢慢动,跟伤口结痂的时候那种痒丝丝的感觉一样。
“走不动了?”大伯回头。
“歇会儿。”
大伯没再问,也蹲下来了。三个人靠着桥墩子坐着,头顶上是铁路,远处有火车过的声音,咣当咣当的,闷闷的。夜风从桥洞里穿过来,凉,但不冷。
王旭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摊开。手心里那两道旧痕的位置,两个灰白色的小点清清楚楚的,比刚才更实了些,边缘跟皮肤长在一起了。他攥拳,两个点缩了一下,松开,又鼓回来。不烫了,就是温的。
“这两个东西以后就在你手里了?”林小禾凑过来看。
“在。”
“那你还能看见鬼吗。”
王旭闭了闭眼,睁开。桥洞底下黑黢黢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以前能看见的那些灰白色的光点,现在全没有。但他感觉到桥洞那头有个位置凉丝丝的,跟周围空气不一样。他抬手朝那个位置指了一下。
“那边有东西。”
林小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看了几秒,她点了点头:“有个老头。蹲在那儿,抱着膝盖。透明的,很淡。”
王旭看不见。但能感觉到。那个位置凉,比别处凉,凉得不一样,凉的底子里有点温,跟活人身上带的那种温不一样。他说不上来,但就是知道。
“我以前靠眼睛看。现在靠感觉。”他把手揣回兜里,“跟以前不一样,但也不是全瞎。”
大伯把烟掐了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走。回家吃饭。你妈该等急了。”
三个人继续走。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院门开着,灶台上灯亮着。他妈在厨房里忙活,油烟味飘出来,混着饭香。王旭进了院子,经过那棵小树苗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第十九道竖痕还在。但竖痕顶端的那个鼓包没了,树皮合上了,只留了一道浅纹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纹路是平的,摸不出鼓包了。但竖痕本身没消,从第十八道痕的位置直直往上裂了半尺,裂口边缘的树皮干硬了,卷着边,像一道疤。
“它不长了。”林小禾站在他旁边看,“竖痕长到头了。鼓包消了。”
王旭把手收回来。他进了屋,他妈把饭菜端上桌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,他妈给他夹了三回菜。大伯喝了杯酒,没多喝,一杯就完了。林小禾吃了两碗饭,把汤也喝了。吃完之后王旭帮他妈收碗,他妈没拦他,让他把碗端进厨房。
“你手心里那东西。”他妈在水池边洗碗,没回头。
“在。”
“以后就跟着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本子上写,十七道之后是还债。你现在十九道了。债还完了。”
王旭把碗搁进碗柜里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妈洗碗的背影。她比刚回来的时候胖了些,脸上也有血色了,洗碗的动作稳当,不抖了。
“妈。那木牌呢。”
“在我枕头底下。”
“你收好。”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王旭出了厨房。大伯已经在沙发上歪着了,电视开着,放的什么他没看。林小禾在院子里蹲着,拿树枝在地上画东西。王旭回了自己屋,脱了外套躺下。
他闭上眼。手心里那两个点还在跳,跟心跳错着拍。他攥了攥拳头,两个点缩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,不跳了,安静了。
窗外那棵小树苗在夜风里晃。第十九道竖痕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的,裂口边缘的树皮翻着,像一道睁着的眼。而在他手心里,那两个灰白色的小点也安静了,嵌在皮肤里,跟两颗种子似的。
明天早上起来,他打算去趟殡仪馆。老刘家的老太太还停在那儿,手续办了一半。他得把事办完。然后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活儿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手心里的两个点在他睡着之后自己亮了,很暗,很轻,跟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。而在他梦里,那棵小树苗旁边站着个人。不高,瘦瘦的,穿件灰扑扑的旧外套。那个人蹲在树旁边,拿手指头摸第十九道竖痕,摸完了抬起头,朝他笑了一下。
那张脸是王旭自己的脸。年轻些,没那道疤,也没那点倦。就是他自己,十七八岁的样子,干干净净的。
梦里那个人站起来,往院子外面走。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张了一下,说了句话。王旭没听清,但看嘴型像是三个字。
“接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