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进了烂尾楼。一楼还是老样子,碎砖头水泥袋子堆着,地上那些脚印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几双,有新有旧,踩得乱七八糟。王旭拿手电扫了一圈,没停,直接往楼梯走。大伯跟在后头,铁锹扛肩上。林小禾在最后,一只手攥着王旭衣服后摆。
楼梯还是那个破样,混凝土台阶缺角少棱,钢筋从断口伸出来。爬到三楼的时候王旭心口那点亮光忽然跳了一下,比刚才亮了一倍,照得他整个胸口都是灰白色的。他停了一步,手按了按心口,光从指缝里往外渗。
“它在往上走。”林小禾在他背后说,“比你走得快。已经到五楼了。”
王旭加快脚步往上爬。四楼拐角处那摊旧报纸还在,五楼楼梯口那半截砖墙还在。他侧身挤过砖墙缝,一进五楼就闻见那股味儿了——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,药味混着潮气。但这次多了点别的,焦糊味,像电线烧了。
五楼大开间里,那口石棺还在。但位置挪了,从中间挪到了靠窗那边,棺材底下压着一圈碎玻璃碴子,像是被人推过去的。棺材盖歪着,半搭在棺沿上,露着底下黑黢黢的内腔。
王旭拿手电照过去。棺材里坐起来个东西。
灰白色的,人形轮廓,比正常人小一圈,跟十来岁小孩差不多。它坐在棺材底上,后背靠着棺壁,两条细长的胳膊搭在棺材沿上。脸看不清,五官模糊成一团,但胸口有个位置在发亮,灰白色的光一明一暗,跟他心口那个频率一模一样。
“它把你的火吃了。”林小禾站在门口没往里走,声音压得很低,“它本来是棺材里那两只药渣剩的壳。你把火倒进暗河的时候,一部分火没走成,从地底窜上来,钻这壳里了。”
王旭盯着棺材里那个东西。它坐在那儿没动,但胸口那点亮光在加速,越来越快,越来越亮。它搭在棺材沿上的手指头在抽,一根一根的,像在抓东西。
“你是什么。”王旭开口了。
那东西抬起头。模糊的脸朝他转过来,五官还是看不清,但胸口那点亮光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答。
它从棺材里站起来了。
动作不快,但也不慢,跟小孩学走路似的,先伸一条腿,再伸另一条腿,踩在碎玻璃上,没声。它站在棺材旁边,比王旭矮一个头,细胳膊细腿,肚子鼓着,像塞了个球。那球就是那点亮光,在它肚子里一明一暗。
它朝王旭迈了一步。
王旭往后退了一步。他心口那点亮光跟着跳了一下,跟那东西肚子里的光同步。他退,那东西进。他停,那东西也停。两步之后他明白了——那东西在跟着他心口的光走。他心口的光快,它就快;他心口的光慢,它就慢。
“它是你心口那点火生出来的。”林小禾在后面说,“你身上有多少火,它就有多少。你灭了,它也灭。你亮着,它就跟着亮。”
王旭把手按在心口上。光从指缝里透出来,跟那东西肚子里的光一个频率。他按紧了,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,肚子里的光暗了一下。他松开手,光又亮了,那东西又停了。
“它跟着你走。”大伯把铁锹从肩上拿下来,攥在手里,“你往前走,它跟着走。你往后走,它也跟着走。它不离你,你也甩不掉它。”
王旭看着那东西。它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,细胳膊垂着,肚子一鼓一鼓的。它没攻击,也没退,就那么站着,胸口那点亮光跟他的同步跳着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那东西也往前迈了一步,距离没变。他又迈了一步,那东西又跟了一步。两步之后他离窗户近了,那东西离他也近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东西的脚。光脚的,灰白色,脚趾头模糊成一团,但左脚小趾的位置缺了一块。
跟谭远山一样。缺半截。
“它借了谭远山的模子。”王旭盯着那只脚,“它不是谭远山,但谭远山死的时候剩的那点东西被它捡了。”
他心口那点亮光开始烫了。烫得他攥了攥拳头,额头上冒了汗。他低头看心口,光比刚才亮了一倍,频率也快了一倍。那东西肚子里的光跟着加速,整个五楼都被这两团光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它在吸你的火。”大伯往前跨了一步,铁锹举起来,“你越亮它越亮。你越烫它越烫。它在跟你抢。”
王旭咬着牙。他感觉到心口那点东西在往外涌,往那东西的方向涌,但涌出去又弹回来,像拔河。他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那东西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,肚子里的光越来越亮,快炸了似的。
他忽然蹲下去。
蹲下去的一瞬间,心口那点亮光被压住了,光从胸口往下走,走到肚子上。那东西肚子里的光也跟着往下走,从胸口走到肚子,也到了肚子上。两个光都在肚子上,还在同步。
王旭把兜里那块玉掏出来,按在自己肚子上。玉面贴住心口下来的那团光,玉面上那个灰白色小点忽然亮了,薄膜破了,那两个点从玉里钻出来,沿着玉面爬,爬到王旭手心里,钻进他手心那道第十八道痕的旧位置。
他手心里一凉,然后一烫。两个东西钻进去了。
同时,那东西肚子里的光灭了。
它站在那儿,肚子里空了,灰白色的身体开始往下塌,跟沙子做的一样,从脚往上散。散了半截的时候它抬起头,模糊的脸朝他转了一下,像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全散了。地上剩了一小摊灰白色的粉末,跟暗河里那些骨灰一个色。
王旭蹲在地上,攥着手心。手心里那两道痕的位置在发烫,跟以前那点灰白色的光一个温度,但更实,更沉。他攥了攥拳头,手心里亮了一下,灰白色的,然后暗了。
他站起来。心口那个位置不烫了,也不亮了。兜里的玉也安静了,他摸了一下,玉面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收回来了。”林小禾走过来,蹲在地上看那摊粉末,“两个东西钻你手心里了。它们在里头。”
王旭摊开手心看了一眼。手心里那两道旧痕的位置,多了两个极小的灰白色点,嵌在皮肤里,跟玉里封着的那两个东西一个色。
他攥了攥拳,两个点缩了一下,没灭。他松开,又亮了。
大伯把铁锹搁在地上,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他抽了一口,看着那摊粉末。
“走不走。”
“走。”王旭把手揣兜里。三个人下楼,出烂尾楼。走到楼外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王旭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窗户,黑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兜里的玉凉了一下。他摸出来看,玉面上空了,那两个点没了,干干净净的。但手心里那两个点在发烫,一左一右,跟心跳一样。
而他心口那个位置,什么也没有了。空荡荡的,跟以前手心里的光灭掉之后一样。但这次空出来的地方,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拢,跟伤口结痂似的,在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