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砖窑比远处看着破。烟囱歪着，顶上缺了一截，红砖风化得掉渣，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烧焦的煤渣。窑洞口在半塌的窑壁底下，黑黢黢的，往里冒凉气。窑口边上长了一圈野草，但贴着窑口那一圈草是枯的，焦黄，跟被火燎过似的。
王旭蹲在窑口边上，手电往里照。窑洞不深，十来步就到头了，尽头是一面砖墙，墙上有个豁口，豁口底下是往下的台阶，砖砌的，被煤渣埋了大半。
“底下。”他把手电咬嘴里，拿铁锹把豁口扒开。煤渣和碎砖往下滚，露出底下的台阶。他先下去，大伯跟在后头，林小禾最后。台阶很窄，壁上全是黑灰，蹭得三个人衣服上全是印子。下了二十来级，台阶到头，底下是个圆形的坑，坑底铺着碎砖和一层厚厚的黑灰，踩上去跟踩雪一样，扑簌簌往下陷。
坑正中间有个洞，井口大小，黑洞洞的，底下有水声，很远，闷闷的，像隔着几十米。王旭蹲在洞边往下照。洞壁是砖砌的，往下十来米能看到水面，黑的，反着手电光。
“暗河。”大伯站在他旁边，往下看了一眼，“你爸地图上标的那个。”
王旭把兜里那块玉和玉条掏出来。玉条上的“根”字贴着他手心，温温热热的。他攥着玉条，心口那个位置又开始热了，跟玉条一个温度，而且越来越烫。
“我把火倒下去。”他蹲在洞边，把玉条从玉上解下来。红绳解开的一瞬间，玉条上的“根”字亮了一下，灰白色的光从玉条里往外渗。他攥着玉条往洞口伸，心口的热度跟着往手上走，从胸口到胳膊，再到手心，最后从手心里涌出来，灌进玉条里。玉条亮起来，灰白色的光从玉条表面往外冒，越冒越浓，在洞口上方凝成一团，灰白色的，跟他在古墟底下见过的那团魂一个色，但更热，热得他手心疼。
他把玉条往洞口一按。那团灰白色的光被按进洞口，顺着洞壁往下沉，沉到水面，落进去。水面亮了一下，灰白色的光在水里散开，一片一片的，跟油花似的。然后水声大了，底下的暗河开始流，把那片光冲走，冲散，越散越淡。
玉条上的光越来越弱，最后灭了。王旭手里的玉条凉下来，跟普通石头一样，不温不热，里面的东西也没了。他拿手电照了一下玉条，半透明的玉质里干干净净，什么也没有。
“散了。”林小禾站在坑边上，盯着洞口看，“底下那团东西散了。跟水走了。”
王旭把玉条揣回兜里。心口那个位置的热度退了些，但没退干净，还剩一点温吞吞的底子。他拿手按了按，那点温度缩了一下，又回来了。
“没散干净。”他站起来，“还有一点留在身上。”
大伯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三个人顺着台阶往上爬。爬到一半的时候，王旭兜里那块玉忽然凉了一下，很重的一下，跟有人拿冰块贴在他大腿上。他停住脚步，把玉摸出来。玉表面那个灰白色小点变大了，旁边那个更小的点也在往外鼓，两个点都在顶，薄膜被顶得发亮，快破了。
“它们在动。”林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，“你倒火的时候，它们跟着动了。玉快封不住了。”
王旭把玉攥在手心里，攥紧了。薄膜底下那两个点被按住，缩了一下，但没消。他攥着玉爬出窑洞，站在砖窑外面。日头偏西了，风从北边刮过来，带着一股干土味。他心口那点温吞吞的热度又开始往上走，虽然慢，但不停。
“走快点。”大伯在前面开路，铁锹拨开碎砖头，“回家再说。”
三个人往南走。走到烂尾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王旭路过那栋楼底下，抬头看了一眼五楼。白天那点灰白色的光没了，窗户黑着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心口那点热度在靠近烂尾楼的时候跳了一下，快了一拍。
他没停，继续走。但林小禾拽住他袖子。
“楼里面有东西在叫你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听不清。但你往那边走的时候，你胸口在亮。”
王旭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衣服遮着，看不见。但他感觉到心口那个位置在往外透光，灰白色的，隔着衣服能看见一点微弱的亮。他把手按在胸口上，亮光从指缝里透出来，一明一暗的。
“火没倒干净。”他把手从胸口拿开，攥了攥拳头，“那点东西钻进楼里去了。”
大伯把铁锹往地上一插：“进楼？”
王旭看着那栋烂尾楼。黑黢黢的钢筋水泥，十几层高，在暮色里戳着。他兜里的玉还在发颤，薄膜底下两个点顶着。心口的亮光一明一暗，跟楼里什么东西在互相叫。
“进。”他把铁锹从地上拔起来，攥在手里，“把那点东西收回来。”
三个人往烂尾楼走。走到楼下的时候，王旭心口那点亮光突然亮了，比之前都亮，照得他衣服底下透出一团灰白色的光。楼里同时传来一声响。很轻，像什么东西在敲水泥地面。一下，停一停，又一下。
敲的位置在五楼。跟上次那口石棺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