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已经后半夜了。大伯把车熄了火,三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谁也没说话,就听着发动机冷却的咔嗒声。王旭靠着椅背,手搁在肚子上,心口那个位置热乎乎的,跟揣了个暖水袋似的。不烫,但一直在。
他妈没睡,灶台上灯亮着,锅里温着粥。王旭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桌边,手里攥着那个裂了的木牌,指头在裂纹上来回摩挲。
“弄完了?”
“弄完了。”王旭坐下来,他妈给他盛了碗粥。他喝了半碗,搁下勺子,把兜里那块玉和玉条掏出来搁在桌上。玉条上的“根”字朝上,半透明的玉质里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已经不动了,安静地蜷着。玉表面那个灰白色小点也还在,旁边那个更小的点也在。
他妈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,没碰。她把木牌搁在桌上,推到王旭面前。
“你爸这块木牌裂的那天,我就知道后面的事我拦不住了。你比他走得远,比他拔得多。但你身上带回来的东西也比他多。”她手指头点了点玉条,“这根东西在你身上,火就在你身上。你走到哪儿,哪儿就是源头。短信上说的没错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你爸当年没走到这一步。他拔了玉条,但没来得及封火就出事了。你封了火,但火在你身体里。你现在就是一个会走的油灯。你得找个地方,把火倒出来。”
“倒哪儿。”
他妈站起来,进了里屋。过了一会儿她出来,手里拿了张东西,是一张旧地图,手画的,铅笔线条都模糊了。她把地图摊在桌上,指着一个画圈的位置。
“你爸画的。这地方在城北那片棚户区最北边,过了铁路有个废砖窑。你爸说砖窑底下有个坑,当年炼药堂倒废料的地方。坑底是空的,通着地下的暗河。火倒进去,暗河能把它冲散。”
王旭把地图拿起来看。铅笔画的,几条线标着路,一个圈标着砖窑。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火入水,散。散则魂散。魂散则王守一绝。”
“你爸没来得及去。”他妈坐下来,手搁在桌上,“你来得及。”
王旭把地图折好揣进兜里。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,站起来往自己屋走。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妈。她坐在桌边,手搁在玉和玉条旁边,没碰,就那么搁着。木牌在桌上,裂纹对着灯。
“妈。那木牌你收着。”
她点了下头。王旭进了屋,关上门。他躺下之后没马上睡,手按在心口上。那地方的热度比傍晚的时候高了些,跳得也比心跳快一拍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晃,第十九道痕的鼓包比白天又大了点,树皮快撑破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,心口那地方的热度退了些,但没消失。他穿衣服的时候林小禾在门外敲门。
“王旭。你出来看。”
他出去。林小禾站在院子里那棵树旁边,指着树干。第十九道痕已经出来了,但跟前面十八道都不一样。前面那些痕都是弧形的,横着长,一圈一圈的。第十九道是竖着的,从第十八道痕的位置往上裂,细长一条,从树皮底下直直地裂上来,裂了半尺长。裂口边缘的树皮往外翻着,露出底下浅绿色的新皮,新皮上还有一条更细的纹,顺着树往上走。
“这道痕不对。”林小禾拿手指头沿着那道竖痕比划了一下,“前面都是横的,这个是竖的。而且它没停,还在往上裂。”
王旭蹲下来看。那道竖痕从第十八道痕的位置往上,裂到大概半人高的地方停住了。但裂口顶端,树皮微微鼓着,像是还要往上走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裂口边缘,树皮是干的,但底下新皮是湿的,潮乎乎的。
“它在往上长。”他站起来。
大伯从屋里出来,端着碗面,边吃边走过来看了一眼。他看了几秒,把嘴里的面咽下去。
“这树不对劲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王旭把兜里那张地图掏出来,展开看了一眼。废砖窑在城北棚户区最北边,过了铁路桥洞再往北走一截。他上次去城北找药渣的时候路过过那一片,但没往最北边走。
“今天去砖窑。”他把地图折好揣回去,“把火倒了。”
大伯把碗搁在窗台上,抹了把嘴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腿不行。”
“我腿不行也比你一个人强。”大伯把空碗拿进厨房,出来的时候背上猎枪,又从门后拿了把铁锹,“你眼睛看不见了,我至少能给你看着脚下。”
王旭没再争。他回屋换了双结实的鞋,把铁锤别在腰后,手电揣兜里。出来的时候他妈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攥着个东西递过来。是个水壶,灌满了凉白开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
王旭接过来挎在肩上。林小禾已经背好包在门口等着了。三个人出了院门,往城北走。经过那棵树的时候,王旭停了一下,伸手在第十九道竖痕上摸了一把。裂口底下的新皮又潮又软,指尖能感觉到那道细纹在往上顶。
他收回手,出了巷子。巷子口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他心口那个位置又开始热了,跟兜里那块玉一个温度。他攥了攥拳头,骨节嘎嘣响了一声。
废砖窑在铁路桥洞过去再走二十分钟。路上经过那片拆迁区,碎砖堆和野草还在。走过烂尾楼的时候王旭抬头看了一眼。楼还那样,钢筋水泥裸露着,但五楼那口石棺的位置,窗户玻璃上多了个东西。
他没看清,也没停。继续往前走。但林小禾拽了一下他袖子。
“烂尾楼五楼有光。”
“什么光。”
“灰白色的。一闪一闪的。跟以前你手心里的光一个色。”
王旭回头看了一眼。五楼窗户里确实有一点微光,在白天看不明显,但林小禾的眼睛看得见。那光闪了两下,灭了。
他转回头继续走。心口的热度又高了些。他感觉到兜里那块玉在微微发颤,像是玉里面封着的那两份魂在撞。玉条上的“根”字贴着他大腿,温温热热的。
废砖窑的烟囱已经在前面了,红砖砌的,歪着,半截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