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济世堂那块地王旭没去过,但他爸信里写过。诊所早拆了,现在是一片工地,围挡外面贴着开发商的横幅,红底白字,写着“城芯之上,再造繁华”。围挡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谭四,另一个不认识,光头,比棉纺厂那个光头年轻些,脖子上一道疤。
大伯把车停在马路对面,三个人坐在车里没下去。王旭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。工地里面挖了个大坑,坑底那口井被铁皮围着,有工人进进出出,但没人往井口靠近。谭四就站在井口边上,手插在兜里,眼睛盯着井口,像在等什么。
“进不去。”大伯说。
“不进去。”王旭收回目光,“等天黑。”
天擦黑的时候工地收了工。工人从围挡门出来,三三两两走了。谭四还在井口边上站着,没动。那个光头蹲在旁边抽烟,烟头一明一暗的。
又过了半个钟头,谭四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,然后朝光头摆了摆手。两个人往围挡门口走,出了工地,上了一辆黑色轿车,开走了。
王旭推开车门。大伯跟下来,从后备箱里拿了把手电递给他。林小禾也下来了,背着她那个小包。
“你们俩在外面等着。”王旭把铁锤别在腰后,手电咬嘴里,走到围挡边上。围挡是铁皮搭的,底下有一道缝。他趴下来看了一眼,缝够宽,能钻进去。他侧身往里塞,肩膀卡了一下,用力一拱,进去了。
工地上没灯,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路灯照过来一点光。他摸黑走到坑边,顺着土坡溜下去。坑底那口井在铁皮围栏后面,围栏不高,他跨过去,蹲在井口边上往下照。
井口比照片上看着大,直径大概一米出头。井壁是青砖砌的,砖缝里长着灰白色的苔藓。他拿手电往下扫了一圈,井不算深,五六米的样子,底下是一层石板,被撬开了一半,露出底下的黑洞。
他拿手电照井壁,照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。砖缝里刻着字,跟大伯说的一样。笔画很细,得凑近了才看得清。他拿手机拍了张照,然后仔细看那几行字。
“三份归一,源头在第三道。第三道在心口,不在手心。手心是引子,心口是根。找到根,拔出来,掐断。留一根,魂不散。”
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刻得歪歪扭扭,像最后补上去的:“我拔过一次,没拔出来。我儿来拔。”
王旭他爸的字。他爸来过这口井,下过这个井底,看到了这行字。然后他回去,手心里开始长印子,长到第三道的时候出事了。
王旭站起来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坑边。林小禾蹲在土坡上头,冲他打了个手势。没事。
他把手电咬嘴里,两手扒着井口,脚蹬在井壁上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青砖滑,他脚底打了两下滑,手指头抠着砖缝,指甲盖劈了一截,他没管。下到井底,脚踩在石板上。石板撬开的那半底下,是一扇门,铁皮包木头的,跟棉纺厂底下那扇铁门一个样,但更旧,铁皮锈得看不出本色。
门没锁。他推开一条缝,底下的空气涌出来,干的,带着一股陈年土腥味。他把手电往里照。门后面是一间石室,不大,跟古墟底下那间差不多。石室中间有口池子,比古墟那口小,池底干了,露着底下的石板。石板正中间有个孔,跟古墟那个孔一样大小。
孔里插着东西。王旭蹲下来看,孔里插着一根细长的玉条,跟筷子差不多长,半透明,里面封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,还在动。玉条顶上刻着个字,他凑近了看。
“根。”
王旭伸手碰了一下玉条。玉条是温的,跟体温一样。他捏住玉条往上拔,拔出来一截,底下连着东西,拽不动了。他拿手电照孔里,玉条底下连着一根更细的丝,灰白色的,从孔底伸出来,往下扎,不知道扎到哪儿去。
他松开玉条,站起来。手电扫了一圈石室。墙角有块石头,石头上放着个东西,布包着。他走过去拿起来,布烂了一半,里面是个小木盒。打开,盒子里是一张纸,纸上有字,他爸的笔迹,比井壁上那行更详细。
“这根玉条是引。拔出来,你心口那道就停了。但玉条连着底下的东西,底下是王守一当年炼药的火。火没灭,魂就不散。你拔玉条,火会往上蹿。蹿到你身上,你得拿玉封住。玉在手,火就封得住。玉不在,火就窜出去。窜到哪儿哪儿着火。”
王旭把纸折好揣进兜里。他回到池子边上,蹲下来,攥住玉条,深吸一口气,往上拔。玉条又出来一截,底下那根丝绷紧了。他继续拔,丝从孔底被拽出来,一截一截的,灰白色的,在半空中扭动。丝全拽出来之后,孔底涌出一股热风,底下有红光在亮,越来越亮,从孔里往上冒。
火。
王旭把玉从兜里掏出来。玉凉丝丝的,他拿玉往孔上一按。玉面正好盖住孔口,红光被玉挡住,在玉底下翻腾,烫得玉面发热。他把玉条也按在玉面上,两根东西叠在一起。底下的火顶着玉往上拱,玉被顶得微微发颤。
他一只手按着玉,另一只手摸兜里。兜里那块木牌裂了之后他就没再戴,红绳还在兜里。他把红绳摸出来,拴住玉条和玉,系了个死扣。底下的火顶了两下,顶不动了,慢慢暗下去。
石室里的热风停了。孔底的红光灭了。玉面上只剩一层淡淡的暖意。
王旭把玉从孔上拿起来。玉条还拴在上头,两根东西碰在一起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他把它们揣进兜里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池子。池底的石板上,那个孔空了,干干净净的。
他爬出井口的时候,手心里第十八道痕已经淡了,快摸不出来了。心口那个位置,他拿手按了一下,什么也没摸到,但那种往外顶的感觉没了。
他翻出围挡,三个人回到车上。大伯发动车子,开出工地那条街。王旭靠着椅背,闭着眼。兜里那块玉和玉条碰在一起,温温热热的。他感觉到心口那个位置空荡荡的,跟以前手心里的光灭掉之后一样。但这次空出来的地方,没东西再往外顶了。
车开到半路,他手机响了。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。只有一行字:“你以为拔了就完了?火在你身上。你走哪儿,哪儿就是源头。”
王旭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。窗外路灯一根根往后跑,他闭上眼。手心里第十八道痕彻底没了,但心口那个位置,微微发热。很轻,但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