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往下走,灰白色的光越来越淡,暗红色的底子越来越重。走到台阶尽头,底下是一间石室,跟上面那几层不一样,这间有墙有顶,跟古墟底下那几间一个样。石室不大,中间摆着个东西,一口石棺,跟烂尾楼里那口差不多,但更旧,棺壁上刻满了符。
石棺旁边站着个人。背对着他,瘦高个,穿件旧夹克,跟大伯那件差不多。头发短,后脑勺有一道疤,王旭认得那道疤——照片上他爸抱着他的时候,后脑勺露出来过。他小时候问过他妈,他妈说是摔的。
那个人没转身。他站在石棺旁边,手搭在棺沿上,低着头看棺材里面。
“爸。”王旭开口了。
那个人肩膀动了一下。过了两秒,他慢慢转过身来。脸跟照片上差不多,但更瘦,颧骨高,眼窝深,嘴角往下压着。他看了王旭一眼,目光从脸扫到脚,又从脚扫回脸。最后停在他胸口那块木牌上。
“你戴着我的牌子。”
“妈给我的。”
“你妈还好吗。”
“好。在家做饭呢。”
他爸点了点头。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,把石棺露出来。石棺里没东西,空的,但棺底刻着一行字,跟井壁上那行差不多,但更长。
“这口棺材是王守一给自己留的。他劈魂之后,留了这口空棺在这儿,等三份魂归位。古墟一份,冥界一份,药里一份。三份齐了,魂归棺,他才算真死。”他爸抬起头看王旭,“你手心里那两个点,是药里那份最后剩的渣。你把它们放进来,他就齐了。”
王旭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。手心里那两个灰白色的小点嵌在皮肤里,安安静静的。他攥了攥拳,两个点缩了一下。
“放进去会怎么样。”
“他归位,魂散。冥界缝隙没了根,自己会合上。你妈就自由了。你身上那点火也没了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他爸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棺,手在棺沿上摸了一下。
“我困在这儿十几年,靠这口棺材撑着。棺材一空,我就散了。”
王旭攥着拳头没动。他爸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了一下,跟他平时笑的时候一个样。
“你别这副表情。我早就死了。你妈知道,你也知道。这十几年我能看见你,你上学,你长大,你蹲在殡仪馆门口吃冰棍。我都看见了。够了。”
王旭攥着拳头的手在抖。他爸往前走了一步,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手是凉的,但拍得实。
“放吧。放完带你妈回家。”
王旭蹲在石棺旁边。他摊开手心,两个灰白色的小点贴在他掌心里,温温的。他把手伸到棺材上方,攥拳,再松开。两个小点从手心里浮起来,飘在掌心上头,灰白色的,一明一暗的。他手一翻,两个点落进棺材里,落在棺底那行字上。
两个点落下去的一瞬间,棺材里亮了一下。灰白色的光从棺底涌上来,在棺材里铺了一层,跟水一样。光里慢慢凝出一个人形,模糊的,看不清五官,但能看出是个男的,高个子,肩膀宽。那个人形在棺材里躺平了,跟躺在水里似的。然后光收了,人形散了,棺材里空了。
石室震了一下。顶上碎石往下掉。他爸站在石棺旁边,身体在变淡,从脚往上,一点一点透明。
“行了。”他爸看着他,笑了一下,这回笑开了,眼睛眯成缝,“你比你爹强。”
他散了。
王旭蹲在石棺旁边,手还伸在棺材上方,空荡荡的。他攥了攥拳,手心不烫了,也不凉了。那两个点没了,手心里干干净净的,跟普通人一样。心口那个位置也空了,结痂的地方合上了,什么也没留。
石室还在震,顶上裂了缝,灰白色的光从缝里灌进来。大伯从后面拽了他一把。
“走!”
王旭站起来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空棺,然后转身往台阶跑。三个人往上跑。第三层那些影子在散,第二层那些影子也在散,第一层那些影子全散了。灰白色的光越来越薄,越往上越淡。跑到缝口的时候,背后整片空间在塌,声音很大,轰隆隆的,但没什么东西砸下来,就是那些灰白色的光在收,在缩,在消失。
王旭侧身挤出缝口,滚进石室。大伯跟着出来,林小禾最后。三个人爬出井口的时候,底下传来一声闷响,然后安静了。
天还阴着,风还在吹。工地上什么也没变,就是井口底下那扇门没了,井壁上的字也没了。王旭蹲在井口边上往下照,底下是实的,泥土和碎石,那间石室和那扇门像是从来没存在过。
他站起来。手揣在兜里,兜里那块玉还在,但轻了,轻得跟块普通石头一样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玉面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有。
林小禾站在他旁边,手心里那根红绳还系着,另一头系在他手腕上。她低头把绳子解了,收进兜里。
“你爸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心里那两个东西也没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大伯把帆布包甩肩上,往围挡那边走。
“回家。”大伯头也没回,“你妈该等急了。”
王旭跟着往外走。走到围挡外面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。井口还是那个井口,铁皮围栏歪着,工地静悄悄的。他转回头,手揣在兜里,兜里空荡荡的。
但手腕上那根红绳系过的地方,还有一圈浅印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摸,继续走。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。院门开着,灶台上灯亮着,他妈站在院子里,手搭在那棵小树苗上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。
王旭站住了。
他妈松开手,朝他走过来。走到跟前,她抬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,然后手往下,按在他心口上。按了一会儿,她把手收回去。
“没了。”
“没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然后转身往厨房走。
“洗手吃饭。我炖了排骨。”
王旭跟着她进了屋。桌上摆了四个菜,排骨炖得烂,汤是白的。大伯已经坐下了,筷子拿在手里。林小禾洗了手坐过来。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。王旭盛了饭,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。
窗外那棵小树苗在风里晃。第十九道竖痕的裂口彻底合上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。而在他手心里,那两个灰白色的小点也没了。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没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