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之后树开始抽新芽。王旭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,第五十一道痕的裂口合上了,第五十二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他妈在厨房做早饭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开学走了,院子里少了个人,安静了些。王旭吃了早饭,去殡仪馆上班。日子平了。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,没什么大事。他帮着填表、搬东西、送骨灰盒。家属来了他就接待,家属走了他就收拾桌子。
那天上午他正往文件夹里塞表格,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,陌生号,本地。接起来,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,有点急。
“王旭?我姓周。城北那片荒地是我舅承包的。我舅走了好几年了。我每年来看一趟。今年我来的时候,荒地中间那棵树长得比去年高了。去年快两米,今年两米多了。树干粗了一圈,叶子绿的。我舅说让我告诉你一声。你注意点。”
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。他攥了攥拳,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。他站起来出了值班室,往城北走。到荒地中间那棵树旁边,树确实长高了,两米多,树干粗了一圈。他绕着树转了一圈,蹲下来看树根。土是干的,硬的,跟周围一样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什么也摸不出来。他站起来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他妈在厨房做饭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王旭蹲在树旁边看了一会儿。树干上第五十二道痕的小包鼓着。他坐了一会儿,进了屋。
那天晚上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,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,陌生号,本地。接起来,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,五十来岁,有点哑。
“王旭?我姓刘。城北那片荒地是我哥承包的。我哥走了好几年了。我替他看着那片地。今年我来的时候,荒地中间那棵树长得比去年高了。快两米半了。树底下干干净净的,没人挖过。我哥走之前留了一句话,让我等事情完了再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树长到两米半的时候,树就不长了。不长了,树就停了。停了之后,树就在那儿,痕就在那儿,不动了。你爹当年种树的时候说过,树长到两米半,就停了。停了之后,树就是一棵树了。跟炼药堂没关系了。”
王旭把碗搁在门槛上。他攥了攥手机,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,站起来进了屋。他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。树长到两米半就停了。他站起来出了屋,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。树在风里晃着,叶子沙沙响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,五枚铜钱并排放着。他关上抽屉,躺回去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荒地中间那棵树长到两米半就停了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