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头暗河回来之后,王旭歇了一天。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,第四十六道痕的小包裂了缝,露出浅绿的新皮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,去殡仪馆上班。
日子又平了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抽屉里三枚铜钱并排放着。他偶尔拉开看一眼,又关上。
那天下午他正往文件夹里塞表格,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,陌生号,本地。接起来,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,有点急。
“王旭?我姓周。城北那片荒地是我舅承包的。我舅走了好几年了。我每年来看一趟。今年我来的时候,荒地中间那棵树长高了。去年一人多高,今年快两米了。叶子绿的,树干活了。旁边那个坑还在,土翻在外面,没人填。我舅说让我告诉你一声。你注意点。”
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。他攥了攥拳,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。他站起来出了值班室,往城北走。到荒地中间那棵树旁边,树确实长高了,快两米,树干粗了一圈。旁边那个坑还在,土翻在外面,坑底是实的,没东西。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林小禾放假回来了,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树根旁边,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,荒地中间那棵树画高了,旁边写着“快两米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长高了。”
“长高了。快两米。旁边那个坑还在,没人填。”
“树长它的,跟炼药堂没关系了。坑是别人挖的,挖了没挖着,走了。但坑还在,别人能看见。看见坑就知道有人在找东西。”
王旭进了屋,坐在门槛上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,三枚铜钱搁在里面,并排放着。他关上抽屉,躺回去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荒地中间那棵树长高了,旁边那个坑还在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晴了。他穿了衣服出门,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。树干上第四十六道痕的小包合了,第四十七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进了屋,他妈在厨房做早饭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他吃了早饭,去殡仪馆上班。日子平了。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,浅浅的,弧形的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不跳了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短信,没有未接来电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干活。
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,他妈把饭菜端上桌,坐下来看了他一眼。
“城北那个坑,填不填。”
“填。”
下午他带着铁锹去了城北。荒地中间那棵树旁边,那个坑还在,土翻在外面。他蹲下来拿铁锹把土填回去,踩实。站起来。土面平平的,跟周围一样。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。走到铁路桥洞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地面。地面上干干净净的。他站起来继续走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。她把画本合上,站起来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,坑画平了,旁边写着“填了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填了?”
“填了。土踩实了,跟周围一样。”
“填了就好。别人来了,看不出来。”
王旭进了屋,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,三枚铜钱搁在里面,并排放着。他关上抽屉,躺回去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荒地中间那棵树长高了,旁边那个坑填了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