炼药堂的事完了之后，日子过得快了。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，没什么大事。王旭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，树干上第四十五道痕的小包合了，第四十六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，去上班。
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，浅浅的，弧形的，跟掌纹混在一起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攥了攥拳，印子缩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不跳了。抽屉里三枚铜钱并排放着，他偶尔拉开看一眼，又关上。日子平了，平得让人踏实。
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，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，陌生号，本地。接起来，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，年轻，有点耳熟。
“王旭？我姓陈。我爹让我来的。我爹姓陈，以前给你送过图，城南的图，北边的图。”
“你爹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搁在桌上，“我爹说，你爹当年也找过他。你爹没走通。你走通了。这图是城南井底下暗河另一头。你爹沉铜钱的地方是南头，北头还有一段。暗河北头走到头了，通着城东老宅底下那间石室。你爹说那段暗河底下什么也没有。但他还是画了。他说万一有人找，别让人白找。”
王旭把塑料袋打开。里面是一张纸，手画的，铅笔线条，标着暗河的位置，从井底往南走，走到头了，旁边又画了一条线，从井底往北走，走到城东老宅底下那间石室。旁边写了一行字：“北头空的。别去。”
王旭把纸折好揣进兜里。姓陈的站在桌边，等他看完。他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，拎了一会儿，搁在桌上。
“我爹说，北头空的，别去。但图上画了。你去不去，你自己定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爹还说了，你爹当年走到南头就没再走。北头他也没走。你走通了，你要是想去看看，就去看看。看完了就回来。”
他走了。王旭坐在桌边，把纸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。暗河北头，通城东老宅底下那间石室。那段暗河他没走过。他站起来出了值班室，往家走。到家的时候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。她把画本合上，站起来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，三枚铜钱画在树旁边，旁边写着“齐了”。旁边又添了一笔——一条暗河从井底往北画，走到城东老宅底下，旁边写着“空的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北头空的。”
“嗯。爸说别去。”
“你去不去。”
“去看看。看完了就回来。”
林小禾拿铅笔在画本上添了一笔，把那条暗河从井底往北画到头了，旁边画了个圈，圈里写着“看看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明天去？”
“明天去。”
王旭进了屋，坐在门槛上。他把三枚铜钱从抽屉里摸出来搁在手心里。温的。他攥了攥拳，三枚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，搁回抽屉里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，散了。暗河北头空的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南。大伯要跟，他没拦。两个人到工地的时候天刚亮透。围挡还在，锈迹斑斑。他们翻进去，走到坑底那口井边上。井口铁皮围栏歪着，井壁上的青砖缝里往外渗水，灰白色的。王旭把绳子拴在井口边上那根钢筋上，另一头系腰上，先下去。大伯跟着。
井底的水到脚踝，凉的。王旭蹲下来把井底那层石板撬开，底下那扇门还在。他推开门，石室露出来。池子还在，池子底下的孔塞着玉。他绕过池子，走到石室北墙根底下。墙根底下有道细缝，从池子方向延伸过来，往北走，到头了。他拿镐头把缝口的砖撬开，底下是暗河，水往北流，闷闷的。他蹲在暗河边上拿手电往下照，水面黑的，反着光。
他脱了鞋，卷起裤腿，下水。水到膝盖，凉的。他往北走。暗河往前延伸，洞壁是土的，顶上渗水。走了十几步，水到腰了。他拿手电照着水底，碎石和淤泥，踩上去滑。再往前走，水变深了，到胸口。他停下来，蹲在水里摸底。底是淤泥，软的，踩下去陷半尺。他拿手往淤泥里插，插了两下，底下是实的，没东西。他站起来继续走。水又浅了，到膝盖。再往前走，暗河到头了，尽头是个石壁，石壁底下有个洞，比暗河窄一圈，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过。他侧身挤进去。里面是实的，泥土，干得发白。什么也没有。他拿手电扫了一圈，退出来。
蹚回井底，爬上来。大伯在井口等着。两个人往回走。到家的时候中午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，林小禾放假回来了，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，暗河北头画到头了，旁边画了个圈，圈里写着“空的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空的？”
“空的。到头了，石壁底下有个洞，里面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爸说别去。你去了。看完了就回来。”
王旭进了屋，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，三枚铜钱搁在里面，并排放着。他关上抽屉，躺回去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，散了。炼药堂的事完了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