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填了之后,王旭隔三差五去城北看一眼。那棵树还在,快两米高,叶子绿的。他蹲下来看树根,土是干的,硬的,填过的坑踩实了,跟周围一样。他站起来往回走。走了几趟,树没变,土没变,没人来过。他就不天天去了。
日子又平了。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。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,第四十七道痕的小包合了,第四十八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。他伸手摸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,去上班。
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,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,陌生号,本地。接起来,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,年轻,耳熟。
“王旭?我姓谭。谭四的堂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来跟你说一声。城北那个坑填了。我前两天去看了一趟,土踩实了,跟周围一样。看不出来。我哥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坑填了,树留着,炼药堂的事就彻底完了。’我来跟你说一声。完了。”
王旭把碗搁在门槛上。他攥了攥手机,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那头顿了一下,“我哥死之前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。我一直没交。现在事情完了,我该交了。明天下午,殡仪馆门口,我给你送过去。”
电话挂了。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,站起来进了屋。第二天下午他在殡仪馆值班,姓谭的来了。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搁在桌上。
“我哥的。他死之前让我交给你的。他说等事情完了再给。现在完了。”
王旭把塑料袋打开。里面是个小木盒,巴掌大,黑漆的,漆面裂了。他打开盖子。里面搁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铜钱,跟以前那三枚一个样,但更旧,边缘磨得发亮。铜钱底下压着一张纸,他爸的字:“这枚铜钱是我当年在济世堂诊所地下室捡的。王守一留下的。它什么用也没有,就是个念想。你留着。”
王旭把铜钱拿起来搁在手心里。温的,跟体温一样。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,刻着“守一”。他之前那枚“守一”是从城南暗河里捞的。这枚是爸从济世堂诊所地下室捡的。两枚一样,但不同。他攥了攥拳,铜钱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,揣进兜里。
姓谭的站在桌边,等他看完。“我哥说,这枚铜钱你留着。你爹当年也找过他。你爹没走通。你走通了。这枚铜钱你留着,算是你爹给你的。”
他走了。王旭坐在桌边,把铜钱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。跟城南暗河里那枚“守一”一样,但更旧。他揣回去。下了班往家走。到家的时候林小禾放假回来了,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树根旁边,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,第四枚铜钱画在树旁边,旁边写着“守一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第四枚。”
“第四枚。爸从济世堂地下室捡的。王守一留下的。”
“四枚了。吴记,李记,守一,守一。两枚守一。”
王旭进了屋,把铜钱搁在桌上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,四枚铜钱并排放着。他关上抽屉,躺回去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四枚铜钱齐了。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