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旭第二天又去了城北。这回他蹲在那个坑边上看了半天。坑不大,脸盆大小,半尺深,土翻在外面,底下是实的。他拿手电照着坑底看了一圈,没东西。他站起来,绕着那棵树走了一圈。树周围的土面上,他发现了几个浅浅的脚印。鞋底花纹深,是工装靴,跟以前那三个人穿的一样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印的方向,从东边来,往西边去。他顺着脚印往西走了几步,脚印到头了,是荒地边上的土路。他站在土路边上看了一会儿,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。她把画本合上,站起来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,荒地中间那棵树旁边画了个坑,旁边写着“挖过”。旁边又添了一笔——坑旁边画了几个脚印,往西指,旁边写着“又来了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又来了。”
“脚印是工装靴,跟以前那三个人穿的一样。从东边来,往西边去。”
“那三个人走了,穿灰夹克的也走了。但还有别人。他们不知道盒子在哪儿,瞎挖。挖了没挖着,走了。但他们还会来。”
王旭进了屋,坐在门槛上。他把铜钱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手心里。温的,跟体温一样。他攥了攥拳,铜钱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,揣回去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铜钱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温的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荒地中间那棵树旁边多了个坑,脚印往西指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阴着,风大。他穿了衣服出门,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。第四十二道痕的小包合了,第四十三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进了屋,他妈在厨房做早饭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他吃了早饭,去殡仪馆上班。
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,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,陌生号,本地。接起来,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,年轻,耳熟。
“王旭?我姓谭。谭四的堂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又来了。那几个人没再来。但我打听到了一件事。挖坑的那几个人,是城南一个姓李的雇的。姓李的是个包工头,以前跟炼药堂外门的人有过往来。他不知道盒子在哪儿,但他知道北边有东西。他雇人挖,挖了没挖着,走了。但他还会来。他贪。”
“姓李的在哪儿。”
“城南。老居民楼西头第三间。他家里有家伙,你小心点。”
电话挂了。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,站起来进了屋。大伯从外面进来,看了一眼他的脸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挖坑的人找到了。城南一个姓李的,包工头。以前跟炼药堂外门的人有过往来。他雇人挖的。还会来。”
大伯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,点上抽了一口。他抽了两口,把烟掐了。
“明天我去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第二天下午一点多,两个人出了门。大伯把车停在城南老居民楼对面,熄了火。等到两点多,楼西头第三间门开了,出来个人,四十来岁,壮实,穿件蓝工装。他往南走了,脚步快。大伯等了一会儿,把车发动着,慢慢跟上去。跟到城南菜市场后头那条巷子,姓李的拐进去,进了一间小房。大伯把车停在巷子口,两个人下了车。王旭走到小房门口,门关着。他敲了两下。里面没动静。他又敲了两下。门开了,姓李的站在门口,手揣在兜里。
“你是姓李的?”
姓李的看了他两秒,手从兜里抽出来,空的。
“王旭。”
“你知道我。”
“知道。你爹当年查炼药堂,查到北边就没往下查。你比他走得远。”姓李的把门带上,站在门口,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“你在城北荒地挖东西。挖什么。”
姓李的没说话。他看了王旭一眼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挖种。王守一当年炼药,劈了三份魂。种是药引的底子。种散了,根没了,但种散下来的东西还在。你搁回去了。散了。但散之前,种里还有一根丝。丝你毁了。丝毁之前,种里还有一颗核。核在土里。你没挖着,我也没挖着。咱俩一人一半。”
王旭把兜里那枚铜钱掏出来,递过去。姓李的接过去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铜钱边缘磨得发亮,铜面上的字都快磨平了。他翻过来看了一眼,背面刻着两个字:“吴记。”
“姓吴的走了。他走之前把这枚铜钱留给了我。他说让你也走。你不走,我把这枚铜钱交给该交的人。”
姓李的把铜钱看了两遍。他把铜钱递回来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我走。”
他转身进了屋。过了一会儿他出来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他看了王旭一眼,没说话,往南走了。王旭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。帆布包在他肩上晃,他走得快,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