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枚铜钱在王旭兜里揣了半个月。温的，跟体温一样。他每天早上摸出来看一眼，一枚正面磨得快平了，背面刻着“吴记”；另一枚更旧，背面刻着“李记”。他攥了攥拳，两枚铜钱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，揣回去。
那天上午他在殡仪馆值班，来了个人。二十来岁，瘦高个，穿件旧夹克。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两秒，扫了一圈值班室，目光落在王旭身上。
“你是王旭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姓陈。我爹让我来的。我爹姓陈，以前给你送过图，城南的图，北边的图。”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搁在桌上，“我爹上个月走了。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王旭把塑料袋打开。里面是个信封，黄的，没封口。他拿出来，里面是一张纸，手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是年纪大的人写的。
“王旭小友，我姓陈。我爹当年给你爹送过图。我给我爹跑腿，后来给你送。我走了，让我儿子再跑一趟。这张图是我爹留的，没给你。他说等事情完了再给。现在完了。图上是城南、城东、城西、城北四个方向，标着几个点。点是你爹当年埋东西的地方。北边那颗是主种，你搁回去了。南边、东边、西边各一颗备种，你也搁回去了。但我爹说，你爹还在城南埋了一枚铜钱。铜钱背面刻着‘守一’。你没找着。那枚铜钱在城南井底下的暗河里。暗河从井底往南走，走到头了，渗进土里。铜钱沉在暗河底下。你去找，找着了，留着。”
王旭把纸折好搁回信封里。姓陈的站在桌边，等他看完。
“我爹说，那枚铜钱你爹当年沉在暗河底下。他说沉下去了就找不着了。但他留了图，标着位置。你去不去，你自己定。”
王旭把信封收进抽屉里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外面天阴着，风从巷子口刮进来，凉飕飕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，浅浅的，弧形的。他攥了攥拳，印子缩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他收回手，揣进兜里。
姓陈的走了。王旭回到桌边坐下，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城南井底下的暗河。他下去过。井底那间石室，池子封了，根断了。但暗河在石室底下，往南走。他蹲在井口边上往下看过，井底的水到脚踝。他站起来出了值班室，往家走。
到家的时候林小禾放假回来了，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，两枚铜钱画在树旁边，旁边写着“吴记”“李记”。旁边又添了一笔——第三枚铜钱画在城南井底下，旁边写着“守一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还有一枚。”
“嗯。城南井底下暗河里。爸埋的。”
“去不去。”
“去。”
林小禾拿铅笔在画本上添了一笔，把第三枚铜钱画在城南井底下，旁边画了个箭头，指着暗河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明天去？”
“明天去。”
王旭进了屋，坐在门槛上。他把两枚铜钱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手心里。温的。他攥了攥拳，两枚铜钱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，揣回去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两枚铜钱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温的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，散了。城南井底下暗河里还有一枚铜钱，爸埋的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