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伯把车往南开。城南那片王旭熟,济世堂那口井他去过好几回。但备种不一定在井底下。他爸本子上写的是“四个方向各埋了一颗”,没说具体位置。南边那么大,得找。
王旭坐在副驾驶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没了,小东西没了,扁圆的没了,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全搁回树根底下去了。兜里空荡荡的。但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,浅浅的,弧形的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他感觉到印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很轻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往南走。
“往南偏西。”他开口。
大伯看了他一眼,没问,把车拐上了往南偏西的路。开了一段,王旭让停。他下了车,站在路边。路两边是老居民楼,楼底下有排小房。他往南偏西走了几步,手心里的印子跳了一下。他停下来。站在一间小房门口。门锁着,锈得看不出本色。他掏出铁丝捅了两下,锁簧弹开。推门进去。屋里堆着旧纸箱和破家具。墙角的地面有一块水泥颜色不一样,比周围的深。他蹲下来拿小刀划了一下,水泥底下是青砖。撬开砖,底下是土,土下面是青石板。他把石板撬开,底下是个洞,比井口小一圈。他拿手电往下照,洞底是实的,泥土,干得发白。中间搁着个东西,灰白色的,不大,跟珠子差不多,但颜色更淡,像是还没长成。
他蹲下来把那东西拿起来,搁在手心里。凉的,硬的,灰白色的,跟珠子一个材质但更小。他攥了攥拳,揣进兜里。站起来。大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洞里,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。
“备种?”
“备种。还没长成。北边那颗是主种,长成了。这三颗是备种,没长成。搁回去,散了就完了。”
他出了小房,往南偏东走。走到菜市场后头那排老居民楼底下,蹲下来看墙角。墙角的水泥颜色不一样,他撬开,底下是洞,洞里搁着个东西,跟刚才那个一样,灰白色的,不大。他拿出来揣兜里。往南偏西再走,走到一条巷子尽头,蹲下来看墙根。墙根底下水泥颜色不一样,他撬开,底下是洞,洞里搁着个东西。他拿出来揣兜里。三个备种齐了。
他站在巷子口,手揣在兜里。三个备种凉凉的,沉甸甸的。他攥了攥拳,三个东西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,揣回去。大伯把车开过来,三个人上车往回开。王旭靠着椅背,手搁在兜里。三个备种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车窗外路灯一根根往后跑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,看见他进来把菜端上桌。林小禾放假回来了,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树根旁边,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,南边画了三个小圈,圈里写着“备种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三个。还没长成。搁回去就完了。”
他蹲在树旁边,拿镐头把土扒开。树根底下的土是干的,硬的,跟周围一样。他扒了半尺深,把第一个备种搁进去,填土踩实。再扒开,把第二个搁进去,填土踩实。再扒开,把第三个搁进去,填土踩实。站起来。树根底下的土面平平的,跟周围一样。他拿手按了一下,土是湿的,凉的,那点温很弱了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林小禾站在他旁边,拿铅笔在画本上添了一笔,三个备种画在树根底下,旁边写着“搁回去了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搁回去了。备种散了,就彻底没了。”
王旭进了屋,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兜里空荡荡的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手搁在肚子上,那点温还在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南边那三个备种搁回去了,散了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