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旭第二天一早去了城北。他没跟大伯说,也没跟林小禾说。一个人走的。到荒地的时候天刚亮透,那棵小树还在,半人高,叶子绿的。他绕着树转了一圈,蹲下来看树根。土是干的,硬的,跟昨天一样。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。荒地上就这一棵树,孤零零的。别的地方没苗。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。
走到铁路桥洞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桥洞底下还是老样子,黑黢黢的,风从洞里穿过来。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地面。地面上干干净净的。他站起来继续走。走到棉纺厂围挡外面,他停了一下。围挡里面厂房黑着,暗河从底下穿过去,往东走。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。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下来,站在大路边上。路边有个早点摊,卖包子的,老板正在揭笼屉。他买了两个包子,边吃边往家走。
到家的时候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。她把画本合上,站起来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,荒地中间那棵小树画上了,旁边写着“一棵”。旁边又添了一笔——树旁边画了个问号,旁边写着“还有一棵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你去找了。”
“找了。就一棵。别的地方没苗。”
“那个人说还有一棵。你爸本子上写过,种散了,根就没了。但种散之前,他抽了一根丝出来,搁在盒子里。丝你毁了。种你搁回去了。散在土里的种发了这一棵。但种散之前,说不定还有别的地方也落了种。你爸埋东西的时候,不光是北边。城南、城西、城东,他都去过。”
王旭进了屋,把那个布包从柜子里拿下来。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后面那页,他爸那几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,他之前没注意看。
“种散之前,我在四个方向各埋了一颗。北边那颗是主种,搁回去了。南边、东边、西边各一颗,是备种。主种散了,备种还在。备种发了,也是树。树长它的,跟炼药堂没关系了。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。”
王旭把本子合上。四个方向各一颗。北边他搁回去了。南边、东边、西边各一颗,他爸埋了,没告诉他。他站起来出了屋,蹲在树旁边看了一会儿。树干上第三十九道痕的包裂了缝,第四十道痕的小包鼓着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林小禾站在门口看着他。
“南边、东边、西边各一颗。你爸埋的。主种散了,备种还在。备种发了,也是树。”
“得找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王旭进屋把铁锹和手电搁在门口。大伯从外面进来,看了一眼铁锹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我爸在四个方向各埋了一颗种。北边那颗搁回去了。南边、东边、西边各一颗。得找。”
大伯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,点上抽了一口。他抽了两口,把烟掐了,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先找哪个。”
“南边。城南井底下那间石室我去过。池子封了,根断了。但备种可能埋在别的地方。”
大伯把车钥匙拿上,猎枪背肩上。林小禾把画本塞进背包里。三个人出了门。王旭走在最后面,手揣在兜里,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他揣回去,上了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