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王旭去了城北。这回他带了铁锹和手电,背包里塞了水。大伯要跟,他没拦。两个人走到荒地中间,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了。半人高,树干细,叶子绿的,在风里晃。他走过去蹲下来看。树根底下的土是干的,硬的,跟周围一样。他拿铁锹往下挖了半尺,底下是实的,没缝,没渗东西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土是硬的,凉的,那点温没了。他站起来。
大伯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棵树,又看了一眼四周。荒地上就这一棵树,孤零零的,周围全是灰扑扑的土和枯草。
“就这一棵?”
“就这一棵。”
“别的没有?”
王旭绕着那棵树转了一圈。树根底下干干净净的,周围十步之内没有别的苗。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树根,树根扎在土里,扎得实,树干细,但挺直。他站起来。
“就这一棵。种搁回去的时候散在土里了。散下来的东西就发了这一棵。别的地方没发。”
大伯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。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棵树,把烟掐了。
“留着?”
“留着。它就是棵树了。长它的,跟炼药堂没关系了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走到铁路桥洞的时候王旭停了一下,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地面。地面上干干净净的。他站起来继续走。走到棉纺厂围挡外面,他停了一下。围挡里面厂房黑着,暗河从底下穿过去,往东走。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中午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,看见他进来把菜端上桌。林小禾放假回来了,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树根旁边,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,荒地中间那棵小树画上了,旁边写着“活了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活了?”
“活了。半人高,叶子绿的。就一棵。别的地方没发。”
“就一棵。种散下来的时候发了这一棵。别的散了,没发。这一棵活了。”
王旭进了屋,吃了两碗饭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兜里空荡荡的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手搁在肚子上,那点温还在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荒地中间那棵小树,在风里晃着,叶子绿的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
之后半个月他没再去城北。日子平了,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。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,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,陌生号,本地。接起来,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,年轻,耳熟。
“王旭?我姓谭。谭四的堂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又来了。那三个人没再来。但我听说荒地中间冒了一棵树。我来看了一趟。就一棵,半人高。我哥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‘炼药堂的根断了,但树还在。树在,炼药堂就在。’我哥说的树,是你院子里那棵。但荒地中间那棵,也是树。它长它的,跟炼药堂没关系了。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三个人走了之后,又来了一个人。穿灰夹克的,五十来岁。他在荒地转了一圈,看了看那棵树,走了。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——‘还有一棵。’”
王旭把碗搁在门槛上。他攥了攥手机,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来的。”
“昨天。走了没再来。但我哥说让我告诉你一声。你注意点。”
电话挂了。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,站起来进了屋。他把手摊开看了一眼,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手搁在肚子上,那点温还在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荒地中间那棵小树,在风里晃着,叶子绿的。还有一棵。谁说的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