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后天亮得早,王旭五点多就醒了。他穿了衣服出门,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。第三十九道痕的小包裂了缝,露出浅绿的新皮。第四十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那天上午他在殡仪馆值班,没什么活儿,坐在桌边翻登记本。翻到一半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,陌生号,本地。接起来,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,有点耳熟。
“王旭?”
“谁?”
“我姓周。城北那片荒地是我舅承包的。我舅走了快四年了。我每年来看一趟。今年我来的时候,看见树了。”
“什么树。”
“荒地中间有棵树。以前没有的。今年我来看的时候,荒地中间冒了一棵小树,不大,半人高。我舅说那片地底下有东西,别让人挖。我没挖。但那棵树是自己冒出来的。我舅说那些东西是你家的事,我不懂,也不问。但我得告诉你一声。”
王旭攥了攥手机。荒地中间冒了一棵树。他昨天去的时候没注意,他在软土北边转了一圈,没往中间走。荒地中间是那棵大坑的位置,他填回去了,土踩实了。现在冒了一棵小树。
“什么时候冒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我上个月去看的。半人高,叶子绿的。我舅说让我告诉你一声。你注意点。”
电话挂了。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,站起来出了值班室。他站在殡仪馆门口,风从北边刮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,浅浅的,弧形的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他揣回兜里,往家走。
到家的时候林小禾放假回来了,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树根旁边,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,第三十九道痕的包画上了,第四十道痕的小包画上了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荒地中间冒了一棵小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。跟以前那些电话一样。”
王旭把姓周的电话说了。林小禾拿铅笔在画本上添了一笔,荒地中间画了棵小树,旁边写着“冒出来了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种搁回去了,散在土里了。但种散了,土还在。土里有种散下来的东西,下雨了,土湿了,种又发芽了。荒地中间那棵小树,是种散下来的东西发芽长出来的。”
“它会长成大树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长成大树,可能长到一半就停了。但它是树,不是根。它长它的,跟炼炼药堂没关系了。”
王旭进了屋,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兜里空荡荡的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手搁在肚子上,那点温还在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荒地中间那棵小树,在风里晃着,叶子绿的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