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旭把那张北边的图搁在桌上，展开来看。铅笔画的，几条线标着路，一个圈标着荒地，圈里画了棵树，树底下画了个小圈，小圈里写着“种”。旁边那行字他看了两遍：“北边那片地底下有东西，别让人挖。我埋了东西在那儿。种搁回去了，根就彻底没了。你替我搁回去。”
他爸埋了东西在北边。他爸没走通。他走通了。种搁回去了，根没了。但他爸说的“别让人挖”那句话，他记着。那三个人走了，但不一定永远不来。种搁回去了，散在土里了，挖也挖不着了。但北边那片地底下还有别的东西。他爸埋的。
他把图折好搁回木盒里。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城北。这回他带了铁锹和手电。走到荒地中间那棵树的位置。图上的圈标的就是这儿。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地面。土是干的，硬的，跟周围一样。他拿铁锹往下挖，挖了半尺深，碰到东西。是块石板，跟井底那种青石板一个材质，但更小，方方正正的。他把石板撬开。底下是个洞，比井口小一圈，往下走了几步。他拿手电往下照，洞底是实的，泥土，干得发白。中间搁着个东西，铁盒子，跟他爸以前留的那些一个样，锈得看不出本色。他把盒子搬出来，打开盖子。里面是一叠纸，油布包着。他拆开油布，最上面那张写着一行字，他爸的字：“小旭，这盒子是我留的。里面是炼药堂所有的事。你走通了，这些就没用了。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。王守一的种搁回去了，根没了。但种散之前，我抽了一根丝出来，搁在这个盒子里。这根丝是备份。你走通了，备份就没用了。但你得把它毁了。毁了，就彻底没了。”
王旭把纸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行字：“备份在盒子最底下。拿出来，烧了。烧成灰，撒进暗河。暗河冲走，就彻底没了。”
他把盒子里的纸全翻了一遍。底下有个小布袋，布包着。他拆开布，里面是一根丝，灰白色的，细得跟头发似的，卷成一团。他把丝拿出来搁在手心里。凉的，硬的，跟那些小凸起一个材质。他攥了攥拳，丝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站起来，把盒子搁回洞里，石板盖回去，土填回去踩实。然后他把那根丝揣进兜里，出了荒地，往废砖窑走。
到废砖窑的时候他掀开石板，底下暗河的水声还在流。他蹲在窑洞口，把那根丝从兜里摸出来，搁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丝扔进暗河里。丝落进水里，散开，灰白色的，跟着水流往下游冲，越冲越淡，最后看不见了。他蹲在窑洞口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把石板盖回去。往家走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，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放假回来了，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，树根底下那片土画平了，旁边写着“干了”。旁边又添了一笔——一根丝画在暗河里，跟着水流走，旁边写着“烧了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毁了？”
“毁了。扔暗河里了。冲走了。”
“种散了，根没了，备份也毁了。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。”
王旭进了屋，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兜里空荡荡的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手搁在肚子上，那点温还在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，散了。炼药堂的事完了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