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个人走了之后,日子彻底平了。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,没什么大事。王旭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,树根底下那片土干了,跟周围一样。树干上第三十八道痕的缝还在,细细一道。树梢上的叶子绿得发深,不抽新芽了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,指头底下干的,硬的,凉的。他收回手站起来,去上班。
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,浅浅的,弧形的,跟掌纹混在一起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不跳了。兜里空荡荡的,珠子、小东西、扁圆的、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,全搁回树根底下去了。他有时候习惯性地往兜里摸一下,摸了个空,才想起来东西都没了。
那天上午他在殡仪馆值班,来了个人。五十来岁,穿件灰夹克,头发白了一半。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两秒,扫了一圈值班室,目光落在王旭身上。
“你是王旭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姓陈。以前来过。我爹让我送过一张图,城南的图。”
王旭想起来了。去年有个姓陈的老头来过,给了他一张手画的城南图,标着井的位置。后来那老头走了,他儿子又来过一趟,送了个信封。
“你爹走了?”
“走了。走之前让我再来一趟。他说图你用了,井你封了,城南的事完了。但他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。”他把手揣进兜里,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。是个小木盒,巴掌大,黑漆的,漆面裂了。“我爹说,你爹当年找过他。你爹走他那儿拿了一张图,后来没走通。这张图他一直留着,说等你能用的时候再给。上次我给你的那张是南边的。这张是北边的。”
王旭把木盒拿起来。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张纸,手画的,铅笔线条,画的是城北那一带的平面图。荒地标了个圈,圈里画了棵树,树底下画了个小圈,小圈里写着“种”。旁边有一行字,他爸的字:“北边那片地底下有东西,别让人挖。我埋了东西在那儿。种搁回去了,根就彻底没了。你替我搁回去。”
王旭把纸折好搁回木盒里。姓陈的***在桌边,等他看完。
“我爹说,你爹当年走到北边就没往下走。他走不动了。你比他走得远。”
王旭把木盒搁在桌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外面天阴着,风从巷子口刮进来,凉飕飕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道浅痕还在,但很淡了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他收回手,揣进兜里。
姓陈的男人走了。王旭回到桌边坐下,把木盒收进抽屉里。他想了想,站起来出了门。往家走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妈在院子里晾衣服,看见他进来把手里的衣裳抖了抖挂上绳子。王旭蹲在树旁边看了一会儿。树根底下那片土干了,跟周围一样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硬的,凉的,那点温没了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林小禾放假回来了,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树根旁边,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,树根底下那片土画平了,旁边写着“干了”。旁边又添了一笔——种画在土底下,旁边写着“搁回去了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你爸的图?”
“嗯。北边的。他爸留的。”
“你爸埋了东西在北边。种搁回去了,根就彻底没了。你替他搁回去了。”
王旭进了屋,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兜里空荡荡的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手搁在肚子上,那点温还在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种搁回去了,散了。炼药堂的事完了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