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搁回去之后,树底下那片土第二天早上就干了。王旭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,土面平平的,颜色跟周围一样,拿手按了一下,硬的,凉的,那点温没了。他站起来进了屋。他妈在厨房做早饭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放假回来了,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树根旁边,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,珠子、小东西、扁圆的、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,全画在树根底下,旁边写着“搁回去了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土干了。”
“干了。按下去硬的,凉的,温没了。”
“种散了。根彻底没了。炼药堂的事完了。”
王旭进了屋,吃了早饭,去殡仪馆上班。日子平了。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,没什么大事。他帮着填表、搬东西、送骨灰盒,跟以前一样。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,浅浅的,弧形的,跟掌纹混在一起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不跳了。
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城北。荒地还是老样子,土灰扑扑的,草枯的。他走到软土北边,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土面。土是干的,纹没了。他往前走了百来步,蹲下来看,还是没有。再往前,还是没有。他站起来往北看。北边还是荒地,土灰扑扑的。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。走到铁路桥洞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蹲下来拿手电照着地面。地面上干干净净的,没纹,没缝,没渗东西。他站起来继续走。走到棉纺厂围挡外面,他停了一下。围挡里面厂房黑着,暗河从底下穿过去,往东走。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。她把画本合上,站起来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,树根底下那片土画平了,旁边写着“干了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都散了?”
“都散了。北边那些纹没了。桥洞底下干净了。棉纺厂暗河还在流,但根没了。”
“都完了。”
王旭进了屋,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兜里空荡荡的,珠子、小东西、扁圆的、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,全搁回树根底下去了。他掏了掏兜,空的。他攥了攥拳,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手搁在肚子上,那点温还在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种搁回去了,散了。树停了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晴了。他穿了衣服出门,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。树根底下那片土干了,跟周围一样。树干上第三十八道痕的缝还在,细细一道。树梢上的叶子绿得发深,不抽新芽了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,指头底下干的,硬的,凉的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进了屋,他妈在厨房做早饭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他吃了早饭,去殡仪馆上班。日子平了。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,没什么大事。他帮着填表、搬东西、送骨灰盒,跟以前一样。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,浅浅的,弧形的,跟掌纹混在一起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攥了攥拳,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不跳了。
那天晚上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,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,陌生号,本地。接起来,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,年轻,有点耳熟。
“王旭?我姓谭。谭四的堂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来跟你说一声。那三个人没再来。我打听了,他们走了。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们说,种散了,根没了,炼药堂的事完了。他们走了,不回来了。”
王旭把碗搁在门槛上。他攥了攥拳,手心里那道印子缩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他把手机搁在桌上,站起来进了屋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。林小禾放下笔,看了一眼他的脸。
“他们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不回来了。”
林小禾低下头继续写作业。王旭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手搁在肚子上,那点温还在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散了。炼药堂的事完了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