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王旭没睡踏实。手心里那道印子隔一阵跳一下，不重，但不停。他翻了几回身，半夜的时候索性坐起来穿了衣服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桌上那三样东西上。珠子温温的，小东西凉凉的，扁圆的凉凉的。他摸出来揣进兜里，出了门。
往东走。巷子口大路上没车，路灯昏黄。他穿过大路，走到铁路桥洞底下。桥洞黑黢黢的，风从洞里穿过来，凉的。他站在桥洞底下往东看，东边是棉纺厂，厂房黑着，围挡锈迹斑斑。他往东走。走过桥洞，走到棉纺厂围挡外面。手电照着地面，土面上有一道细纹，从桥洞方向延伸过来，穿过围挡底下，往厂房里面走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，纹到头了，尽头是个凸起，米粒大，灰白色的。他挖出来揣兜里。站起来。围挡里面是厂房，暗河从桥洞底下穿过，往厂房底下走。他翻过围挡进去，走到厂房边上。厂房墙根底下有一道纹，往东偏，走了半尺，到头了。他挖出来揣兜里。站起来往东看。东边是厂房深处，暗河从底下穿过去，往东走。
他继续往东走。厂房里面黑黢黢的，手电照着地面，碎砖头，碎玻璃，生锈的铁丝。暗河在底下，看不见，但手电扫到厂房东墙的时候停住了。墙根底下有一道纹，从西边延伸过来，往东偏，走了半尺，到头了。他走过去蹲下来，把凸起挖出来揣兜里。站起来。东墙外面是城里的方向。他站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桥洞底下的时候天快亮了。他蹲在桥洞口歇了一会儿。手心里那道印子不跳了。他摊开手看了一眼，印子还在，弧形的，浅白的底子透出一点灰，安安静静的。他攥了攥拳，印子缩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站起来继续走。
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起了，在厨房里忙活。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放假回来了，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，树根底下那道纹画到头了，旁边又添了新的，穿过桥洞，走到棉纺厂，旁边写着“暗河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走到了。”
“走到了。棉纺厂东墙根底下一道纹，往东偏了半尺，尽头一个凸起。挖了。”
“根走到暗河里了。暗河通棉纺厂。根走到暗河里头，水冲走，散了。你兜里那个大一圈的凸起长成根，根活了就往东走。走到暗河里头，就散了。现在散了。”
王旭把那个大一圈的凸起摸出来搁在手心里。灰白色的，凉的，硬的，沉甸甸的。比前几天又大了些。他攥了攥拳，揣进兜里。进了屋，把三样东西和那些小凸起都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，拳头大。小东西凉凉的，鸡蛋大。扁圆的凉凉的，铜钱大，中间那个孔旁边裂了三道。那些小凸起搁在旁边，鼓鼓囊囊的一堆。大一圈的凸起搁在最上面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，把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。
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，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，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。窗外那棵树在晨风里晃着，新叶子沙沙响。树根底下那道纹到头了，旁边又添了新的，穿过桥洞，走到棉纺厂，停在暗河里头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珠子温温的，小东西凉凉的，扁圆的凉凉的，那些小凸起凉凉的，大一圈的凸起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在晨光里缩了一下，然后又松开。窗外那棵树在太阳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，停在暗河里头，水冲着，散了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