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王旭睡得很沉，一觉到中午。醒过来的时候太阳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枕头上。他坐起来，手搁在肚子上，那点温还在，跟平常一样。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，浅浅的，弧形的，安安静静的。他穿了衣服出来，他妈在厨房热饭，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，看见他出来站起来。
“你睡了半天。”
“嗯。昨晚跑了一夜。”
她蹲回去，拿铅笔在画本上添了一笔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，树根底下那道纹画到头了，旁边又添了新的，穿过桥洞，走到棉纺厂，停在暗河里头。旁边写着“散了”。她画完了把铅笔搁下，抬头看他。
“你手心里那道印子没消。”
“没消。但不动了。”
“锁开了，根散了，种和果分开了。印子还在，但不跳了。它跟你手心里那些纹路一样，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了。不碍事。”
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画本。那棵树画得密密麻麻的，树干上横横竖竖全是痕，树根底下那些纹从树旁边延伸出去，往南往北往东，画满了整页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他妈把饭菜端上桌，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三碗饭，把菜扫了大半。吃完他搁下碗，把三样东西摸出来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，拳头大，表面那道细纹从中间裂到边沿。小东西凉凉的，鸡蛋大，表面也裂了细纹。扁圆的凉凉的，铜钱大，中间那个孔旁边裂了三道，细线断了。那些小凸起搁在旁边，鼓鼓囊囊的一堆，大一圈的凸起搁在最上面。他妈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大伯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林小禾扒着饭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。
“这些东西以后怎么办。”
“留着。”王旭把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，“我爸留的，我留着。”
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城北。软土北边那些纹他走过一遍，从南到北，从东到西。石灰壳没了，水塘干了，大坑填了。土面上干干净净的。他站在荒地中间看了一会儿。风从北边刮过来，干冷干冷的。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。走到废砖窑的时候他拐进去看了一眼。窑洞口石板盖着，他掀开，底下暗河的水声还在，闷闷的。他蹲在窑洞口看了一会儿，把石板盖回去。站起来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，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，树根底下那些纹画到头了，旁边写着“都散了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北边那些纹都散了？”
“都散了。石灰壳没了，水塘干了，大坑填了。土面干净了。”
“根散了。种和果分开了。锁开了。树还在长。明年春天第三十七道痕就出来了。”
王旭进了屋，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，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，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，新叶子沙沙响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珠子温温的，小东西凉凉的，扁圆的凉凉的，那些小凸起凉凉的，大一圈的凸起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，然后又松开，安安静静的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，散了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