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天黑得早，殡仪馆的活儿也少了。王旭每天下午四点多关了值班室的门回家，天已经擦黑。日子平了，跟水面似的，连个波纹都没有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，不跳，不缩，跟掌纹混在一起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兜里的东西也安安静静的——珠子温温的，小东西凉凉的，扁圆的凉凉的，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搁在一块儿，凉凉的，沉甸甸的。
那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阴着，风大。他穿了衣服出门，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。第三十七道痕的小包已经鼓出来了，比往年都小，树皮包着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指头底下微温，但比去年又弱了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进了屋，他妈在厨房做早饭，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放假回来了，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，第三十七道痕的小包画上了，树根底下那些纹画到头了，旁边写着“都散了”。她画完了抬头看他。
“第三十七道。”
“嗯。比去年小。”
“树在长。痕在长。但根散了，种和果分开了，锁开了。以后就光长树了。”
王旭进了屋，把三样东西和那些小凸起都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，拳头大。小东西凉凉的，鸡蛋大。扁圆的凉凉的，铜钱大，中间那个孔旁边裂了三道，细线断了。那些小凸起搁在旁边，鼓鼓囊囊的一堆。大一圈的凸起搁在最上面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，把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。
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，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，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。窗外那棵树在风里晃着，新叶子沙沙响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珠子温温的，小东西凉凉的，扁圆的凉凉的，那些小凸起凉凉的，大一圈的凸起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，然后又松开，安安静静的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，散了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晴了。他穿了衣服出门，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。第三十七道痕的小包裂了缝，露出浅绿的新皮，比往年都窄，颜色也淡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指头底下微温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林小禾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攥着画本，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道缝。她拿铅笔在画本上添了一笔，第三十七道痕的缝画上了，旁边写着“最后一道”。
“最后一道？”
“我数了。前面三十六道都是横的，这道是竖的。竖痕对面那个小包是第三十八道。第三十八道长出来，树就不长了。你爸本子上写过，树长到第三十八道就不长了。不长了，树就停了。”
王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，浅浅的，弧形的。他攥了攥拳，印子缩了一下，然后松开。他站起来进了屋。他妈把早饭端上桌，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，把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。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，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，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。窗外那棵树在太阳底下站着，新叶子沙沙响。第三十七道痕的缝在风里微微张着，露出底下浅绿色的新皮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