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后天亮得早,王旭每天五点多就醒了。他穿了衣服出门,蹲在树旁边看一眼。第三十四道痕的小包已经鼓出来了,比往年都小,树皮包着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第三十五道痕的位置还没影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,但比去年又弱了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那天上午他在殡仪馆值班,来了个人。四十来岁,穿件旧夹克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两秒,扫了一圈值班室,目光落在王旭身上。
“你是王旭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姓周。城北那片荒地是我舅承包的。我舅走了快两年了。走之前让我每年来看一趟,看看荒地那边有没有动静。我前年来看过一回,去年来看过一回,今年又来了。今年的土跟往年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。”
“石灰壳北边的土,干了。往年那片土是硬的,踩上去踩不动。今年我踩上去,脚底下软了。像底下有东西化了。”他把塑料袋搁在桌上,“我舅说,石灰壳是临时的。水渗下去,石灰化了,壳就没了。你让我来看看,我看了。壳薄了,北边的土软了。可能再过一两年,壳就透了。”
王旭把塑料袋打开。里面是个信封,黄的,跟以前那个一样。他拿出来,里面是一张纸,手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的,跟他舅以前那张一个风格。
“王旭小友,我姓刘。城北那片地是我承包的。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。我年纪大了,走不动了。我侄子替我跑。我让他每年去看一趟。今年他回来说,石灰壳北边的土软了。我年轻的时候打过井,井打到暗河上头,水是灰的。我把井填了,填的时候灌了石灰。石灰挡着暗河,暗河过不来。但石灰是临时的。水渗下去,石灰化了,壳就没了。壳没了,暗河的水就能往北走。水往北走,底下那东西也跟着往北走。你那些东西,珠子、小东西、扁圆的,锁上了。锁住了种和果,根过不来。但根过不来,水能过来。水过来了,根就活了。”
王旭把纸折好搁回信封。姓周的***在桌边,等他看完。
“我舅说,他年轻的时候在城南打过另一口井。井底下也有暗河。那口井他填了之后没灌石灰,就填了土。后来井封了,暗河还在底下流。但城南那口井,暗河是往南走的。往南走到头了,渗进土里了。”
王旭把信封搁在桌上。城南那口井,他下去过。井底那间石室,池子封了,孔塞着玉。暗河在石室底下,往南走。走到头了,渗进土里了。他蹲在井口边上往下看过,井底的水到脚踝,灰白色的。他站了一会儿。
姓周的男人走了。王旭把信封收进抽屉里,站起来出了门。往城北走。走到石灰壳的位置,他蹲下来拿铁锹把土扒开。壳露出来,灰白色的,硬邦邦的。但比去年薄了些,边缘薄得透明。他拿镐头敲了一下,敲下来一块,掰开看,里头石灰少了,土多了。他把碎块搁在一边,拿镐头往下刨。刨了半尺深,壳到头了,底下是暗河的顶板,石头,湿的,凉的。他把手按在石头上。石头缝里往外渗水,灰白色的,很淡。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石头没裂,但缝里渗水。水从壳底下渗上来,渗到土里,往北走。他站起来往北看。北边那片土比去年软了些,颜色深了些。他蹲下来按了一下,土是湿的,凉的,凉的底子里有点温。
他站起来往回走。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,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放学回来了,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树根旁边,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去年又添了几笔,石灰壳画薄了,壳底下那条线画到头了,尽头那个圈里写着“水”。旁边那个锁画得更大了些,锁旁边写着“几年”。今天又添了一笔——壳北边的土画深了,旁边写着“软了”。
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。她把橡皮搁下,抬头看他。
“壳薄了。北边的土软了。”
“嗯。水从壳底下渗上来了。”
“水渗过来,根就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低下头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下,画了个圈,圈里写了两个字:“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