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天亮得晚了。王旭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天还灰着，他妈在厨房里忙活，灶台上的灯亮着。他穿了衣服出门，蹲在树旁边看一眼。第三十四道痕的小包已经合了，树皮包住了，底下什么也摸不出来。第三十五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树根底下那道缝干了，不渗了。他伸手按了一下，土是硬的，凉的，那点温没了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珠子揣在左边兜里，温温的，拳头大，表面那道细纹从中间裂到边沿。小东西和扁圆的揣在右边兜里，凉凉的，一个鸡蛋大，一个铜钱大，表面也裂了细纹。他每天早上摸出来看一眼，三样东西搁在手心里，一个温两个凉。他攥了攥拳，三样东西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，揣回去。
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城北。石灰壳的位置他蹲下来拿铁锹把土扒开。壳露出来，比去年又薄了些，边缘薄得透明，拿手一碰就碎。他拿镐头往下刨了半尺深，壳到头了，底下是暗河的顶板。石头缝里往外渗水，灰白色的，比去年浓了些。他把手按在石头上。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，凉的，凉的底子里有点温。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往北看。北边那片土比去年更软了，颜色更深了，踩上去脚底下陷了半寸。他蹲下来按了一下，土是湿的，凉的，凉的底子里那点温比去年明显了。他站起来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，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放学回来了，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去年又添了几笔，石灰壳画没了，壳底下那条线画到头了，尽头那个圈里写着“水”。旁边那个锁画得更大了些，锁旁边写着“快了”。今天又添了一笔——壳北边的土画深了，旁边写着“软了”。土底下的根画出来了，灰白色的，从南边伸过来，走到壳的位置，停住了。
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。她把橡皮搁下，抬头看他。
“壳没了。土软了。水渗过来了。”
“嗯。根停在壳南边，过不来。但水渗过来了，土软了。再过一阵，根就能从软土里过去。”
“多长。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明年，可能后年。”
她低下头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下，画了个圈，圈里写了两个字：“等着。”
王旭站起来进了屋，把三样东西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，拳头大，表面那道细纹从中间裂到边沿。小东西凉凉的，鸡蛋大，表面也裂了细纹。扁圆的凉凉的，铜钱大，中间那个孔旁边也裂了一道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，把三样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。
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，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，新叶子沙沙响。树根底下那道缝干了，不渗了。石灰壳没了，土软了，水渗过来了。根停在壳南边，过不来。但土软了，水渗过来了，根就快了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三样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珠子温温的，小东西凉凉的，扁圆的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，停在壳南边。土软了，水渗过来了。种在身上长着，果在身上长着，锁在身上揣着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