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开春，王旭去城北的时候发现石灰壳全没了。土面上一片湿痕，从南边延伸过来，往北走了十几步，到头了。他蹲下来按了一下，土是软的，湿的，凉的，凉的底子里那点温比去年重了。他拿铁锹往下挖，挖了半尺深，底下是暗河的顶板，石头湿漉漉的，缝里往外渗水，灰白色的，比去年浓了。他把手按在石头上，水从指缝里淌过去，凉的，凉的底子里那点温跟着他心跳。
他站起来往北看。北边那片土比去年更软了，颜色更深了，踩上去脚底下陷了半寸。他顺着软土往北走了几步，土面上有一道极细的纹，从南边延伸过来，到他脚底下停了。他蹲下来拿手电照着那道纹，纹里往外渗东西，灰白色的，极淡。他顺着纹往北走了几步，纹到头了，尽头是个极小的凸起，米粒大，灰白色的。他拿镐头尖碰了一下，凸起缩了一下，然后不动了。他把凸起挖出来，搁在手心里，跟以前在大坑底下挖出来的那个米粒大的东西一个样。他攥了攥拳，揣进兜里。
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。走了半里地，又一道纹，又一个小凸起。他挖出来揣兜里。再往北，又一道。他挖了三个，天已经过了正午。站在最后一个凸起的位置往北看，北边还是荒地，土灰扑扑的，但比南边干，纹没了。他蹲下来看土面，干净的，没缝，没渗东西。他站起来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，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放学回来了，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去年又添了几笔，石灰壳画没了，壳底下那条线画到头了，尽头那个圈里写着“水”。旁边那个锁画得更大了些，锁旁边写着“快了”。今天又添了一笔——壳北边的土画深了，旁边写着“软了”。土底下的根画出来了，灰白色的，从南边伸过来，走到软土的位置，停住了。旁边写着“到了”。
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。她把橡皮搁下，抬头看他。
“壳没了。土软了。根从软土里过来了，走到北边停了。”
“停了。我挖了三个小凸起，揣兜里了。”
“根又到头了。北边土干，走不动了。可能以后下雨了，土湿了，根又往外冒。可能就这么停了。”
王旭站起来进了屋，把三样东西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，拳头大，表面那道细纹从中间裂到边沿。小东西凉凉的，鸡蛋大，表面也裂了细纹。扁圆的凉凉的，铜钱大，中间那个孔旁边也裂了一道。他把三个小凸起也搁在桌上，米粒大的，灰白色的，凉的，硬的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，把三样东西和三个小凸起收起来揣回兜里。
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，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，三个小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，新叶子沙沙响。树根底下那道缝干了，不渗了。石灰壳没了，土软了，根从软土里过来，走到北边停了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三样东西和三个小凸起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珠子温温的，小东西凉凉的，扁圆的凉凉的，三个小凸起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，停在软土北边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