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日子平了。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，没什么大事。王旭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，第三十二道痕的小包合了，第三十三道痕的小包鼓着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树根底下那道缝干了，不渗了。他伸手按了一下，土是硬的，凉的，那点温没了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珠子揣在左边兜里，温温的，拳头大，表面那道细纹从中间裂到边沿。小东西和扁圆的揣在右边兜里，凉凉的，一个鸡蛋大，一个铜钱大，表面也裂了细纹。他每天早上摸出来看一眼，三样东西搁在手心里，一个温两个凉。他攥了攥拳，三样东西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，揣回去。
那年冬天林小禾回来过年，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。树上光秃秃的，第三十三道痕的小包鼓着，第三十四道痕的位置还没影。她站了两秒，然后进了屋。她画的树比去年又添了几笔，第三十三道痕的小包画上了，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到头了，缝口画了个叉。石灰壳画在缝北边，壳底下那条线画到头了，尽头那个圈里写着“水”。旁边又添了一笔——珠子、小东西、扁圆的画在树根底下，叠在一起，中间画了个锁，锁旁边写着“锁了”。
过年的时候他妈做了一桌子菜，大伯买了瓶酒，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。林小禾扒着饭，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，又看了一眼王旭兜里那三样东西。
“珠子裂了。”
“裂了。小东西和扁圆的也裂了。”
“裂了就是锁上了。三个东西成一块了。成一块了根就死在土里了。”
“嗯。”
开春之后树开始抽新芽。第三十三道痕的小包裂了缝，露出浅绿的新皮，比往年那几道窄了些，颜色也淡了些。王旭每天早上蹲在树旁边看一眼，包比昨天大了些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指头底下微温，但比去年弱了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城北。石灰壳还在，硬邦邦的，跟去年一样。他拿镐头敲了一下，敲下来一块掰开看，里头还是石灰混着土，结实着。他把土填回去踩实。站起来往北看。北边还是荒地，土灰扑扑的，草枯的。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，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放假回来了，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去年又添了几笔，第三十三道痕的包画上了，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到头了，石灰壳画薄了些，壳底下那条线画到头了，尽头那个圈里写着“水”。旁边那个锁画得更大了些，锁旁边写着“几年”。
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。她把橡皮搁下，抬头看他。
“石灰壳薄了。”
“薄了。但还结实着。根过不来。”
“壳化了根就过来了。几年。”
王旭站起来进了屋，把三样东西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，拳头大，表面那道细纹从中间裂到边沿。小东西凉凉的，鸡蛋大，表面也裂了细纹。扁圆的凉凉的，铜钱大，中间那个孔旁边也裂了一道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，把三样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。
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，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，新叶子沙沙响。树根底下那道缝干了，不渗了。石灰壳在缝北边，壳底下暗河的水还在流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三样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珠子温温的，小东西凉凉的，扁圆的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，停在石灰壳南边。种在身上长着，果在身上长着，锁在身上揣着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