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旭第二天又去了趟城北。这回他带了镐头和铁锹，一个人去的。走到石灰壳的位置，他把土扒开，壳露出来。灰白色的，硬邦邦的，跟昨天看见的一样。他拿镐头敲了一下，敲下来一块，掰开看，里头是石灰混着土，结实着。他把碎块搁在一边，拿镐头往下刨。刨了半尺深，壳到头了，底下是暗河的顶板，石头，湿的，凉的。他把手按在石头上，底下有水声，闷闷的，从石头缝里传上来。他蹲在那儿听了一会儿。水声不急，跟往常一样。根停在壳南边，壳没化，根过不来。他把土填回去踩实，把碎块也填回去。站起来往北看。北边还是荒地，土灰扑扑的，草枯的。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中午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，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放学回来了，蹲在树旁边写作业，小马扎搁树根旁边，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，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到头了，缝口画了个叉，叉旁边写了两个字：“停了。”石灰壳画在缝北边，壳底下画了条线往北，线到头了，尽头画了个圈，圈里写着“水”。
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。她把橡皮搁下，抬头看他。
“石灰壳还在。”
“在。结实着。底下暗河的水还在流。”
“壳化了根就过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低下头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下，画了个圈，圈里写了三个字：“几年后。”
那天下午王旭去了趟城南。井底那间石室他下去过好几回，池子封了，孔塞着玉。他蹲在井口边上往下看，井底的水到脚踝，灰白色的。他没下去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。走到城西菜市场后头那间小房，他没进去，站在巷子口看了一眼。门锁着，锁是他自己挂回去的，没人动过。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。走到城东老宅那块地，他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眼。里面黑黢黢的，地基坑底那个通道口他填回去了，石板盖着。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。
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妈在厨房做饭，大伯在院子里擦车。林小禾蹲在树旁边，画本搁膝盖上，手里攥着铅笔。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。
“你转了一圈。”
“嗯。都封着。”
“石灰壳挡着根，封着。三样东西在你身上，种、果、锁，锁上了。根停在壳南边，过不来。壳化了根就过来了。几年。”
王旭进了屋，把三样东西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，拳头大，表面有道细纹。小东西凉凉的，鸡蛋大，表面也有道细纹。扁圆的凉凉的，铜钱大，中间那个孔旁边也裂了一道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，把三样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，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，新叶子沙沙响。树根底下那道缝干了，不渗了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三样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珠子温温的，小东西凉凉的，扁圆的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，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，停在石灰壳南边。种在身上长着，果在身上长着，锁在身上揣着。他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