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树上的叶子掉光了,枝头光秃秃的。但第三十二道痕的小包没停,一天比一天鼓,树皮被顶得发亮。第三十三道痕的位置也鼓了个小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王旭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,包比昨天大了些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,但比往年弱了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那天下午他在殡仪馆值班,来了个人。四十来岁,穿件旧夹克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两秒,扫了一圈值班室,目光落在王旭身上。
“你是王旭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姓周。城北那片荒地是我舅承包的。我舅上个月走了,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他把塑料袋搁在桌上,“他说你以前去过荒地好几趟,把那些东西清了。我舅不懂你清了什么,但他知道你清了之后,荒地那头再没人来了。”
王旭把塑料袋打开。里面是个信封,黄的,没封口。他拿出来,里面是一张纸,手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年纪大的人写的。
“王旭小友,我姓刘,城北那片地是我承包的。今年开春有人在荒地上挖坑,我过去看了。坑里有东西,白的,我没敢碰。后来我看见你和你的人来了几趟,把那些东西铲了。我没拦。我舅说那些东西是你家的事,我不懂,也不问。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。荒地底下有一条暗河,从南边来,往北走。我年轻的时候打过井,井打到暗河上头,水是灰的,浇地庄稼不长。我把井填了。填的时候我往井里灌了石灰,灌了三车。后来井封了,暗河还在底下流。但北边那片地的土是硬的,底下有一层石灰壳。你那些东西往北走,走到石灰壳那儿就停了。你铲的那些洞,最北边那个,底下就是石灰壳。”
王旭把纸折好搁回信封。姓周的***在桌边,等他看完。
“我舅说,石灰壳是临时的。水渗下去,石灰化了,壳就没了。可能三五年,可能七八年。壳没了,底下那东西还能往北走。”
王旭把信封搁在桌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外面天阴着,风从巷子口刮进来,凉飕飕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道浅痕还在,但很淡了。兜里那颗珠子温温的,跟着心跳。他攥了攥拳,珠子滚了一圈。
姓周的男人走了。王旭回到桌边坐下,把信封收进抽屉里。他想了想,站起来出了门。往北走。走到城北那片荒地的时候天已经过了正午,太阳从云缝里露了个脸,照得土面发白。他走到最北边那个洞的位置。洞他填回去了,土踩实了,跟周围一样平。他蹲下来拿铁锹把土扒开,扒到半尺深,底下露出一层东西。灰白色的,硬邦邦的,跟石头似的,但没石头那么沉。他拿镐头敲了一下,敲下来一块,掰开看,里面是石灰,混着土,结成了壳。
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石灰壳不厚,半尺左右。壳底下是暗河,水在底下流。壳拦着,根走不过去。但壳会化,水渗下去,石灰化了,壳就没了。可能三五年,可能七八年。
他把土填回去踩实。站起来往家走。走到半路他停下来,站在路边。珠子在兜里温温的,里头那个东西盘着。他攥了攥拳,珠子滚了一圈。他揣回去,继续走。
到家的时候下午了。他妈在院子里收衣服,大伯在修车。林小禾放学回来了,蹲在树旁边写作业,小马扎搁树根旁边,本子搁膝盖上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,树梢上的新叶子画上了,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小了,缝旁边的箭头往北指到头了,尽头画了个圈,圈里写着“石灰壳”三个字。
王旭蹲她旁边看了一眼。她把橡皮搁下,抬头看他。
“底下有石灰壳,根走不过去。”
“你画上了。”
“嗯。我舅公说的。”
“你舅公?”
“城北那片地是我舅公承包的。他上个月走了。走之前跟我妈说了,我妈跟我说的。”
王旭没说话。他站起来进了屋,把珠子搁在桌上。珠子在灯底下温温的,里头那个东西盘着。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珠子,没说话。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四个人坐下来吃饭。王旭吃了两碗饭,把珠子收起来揣回兜里。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兜里温温的,跟着心跳。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,新叶子沙沙响。树根底下那道缝还在渗东西,很慢,很淡,往北走到石灰壳那儿停了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手搁在肚子上,那点温还在。他闭上眼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停在石灰壳南边。种在身上长着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