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后天亮得早,王旭五点多就醒了。他穿了衣服出门,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。第三十六道痕的小包裂了缝,露出浅绿的新皮,比往年都窄,颜色也淡。第三十七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头底下微温,但比去年弱了。他收回手站起来。
那天上午他在殡仪馆值班,来了个人。二十来岁,瘦高个,穿件黑T恤,脖子上挂着根银链子,头发剃得短。他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两秒,扫了一圈值班室,目光落在王旭身上。
“你是王旭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姓谭。谭四的堂弟。”他走进来,在桌边坐下,从兜里掏出包烟,抽出一根搁嘴上,没点,“我上次给你打过电话。后来我又给你发过短信。你没回。”
“回了。三个字。”
“那是第一次。后来我又发过一条,你没回。”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“我说有人在城北荒地挖东西。你说知道了。后来就没信了。”
王旭把登记本合上,搁在一边。他看着这个年轻人。谭四的堂弟,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跑。这回面对面坐着,脸上没伤,衣服干净,跟上次不一样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“我哥没了。我叔也没了。我们家就剩我一个了。我本来不想再掺和这事。但昨天有人来找我了。”他把烟搁在桌上,没点,“三个人。穿黑衣服的。问我城北荒地底下有什么。我说不知道。他们不信,把我家翻了一遍。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们说炉底在你手里。瓶子你倒了。扁圆的你也拿了。三个小凸起你也挖了。他们拿不到。但他们说,你手里那三样东西——珠子、小东西、扁圆的——锁上了。锁上了根就死在土里了。但锁不是永久的。锁会松。锁松了根就活了。他们等着。”
王旭把三样东西从兜里摸出来搁在桌上。珠子温温的,拳头大,表面那道细纹从中间裂到边沿。小东西凉凉的,鸡蛋大。扁圆的凉凉的,铜钱大。三个东西并排放着。姓谭的看了一眼,没碰。
“他们还说什么。”
“他们说锁松的时候他们会来。你不用找他们,他们会找你。”他把烟从桌上拿起来,搁回嘴上,还是没点,“我该说的说完了。我走了。你注意点。”
他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王旭一眼。
“我哥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王旭这个人,你帮他也好,不帮他也好,别跟他作对。他手心里那道印子,不是谁都能有的。”他推开门出去了。
王旭坐在桌边没动。他把三样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。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,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,三个小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。他攥了攥拳,东西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,揣回去。
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他把姓谭的来的事说了。大伯把筷子搁下,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攥在手里。他妈端着碗没动。林小禾扒着饭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锁会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松。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年,可能更久。”
林小禾把碗搁下,拿铅笔在画本上添了一笔。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,第三十六道痕的包画上了,第三十七道痕的小包画上了,树根底下那道缝画到头了,石灰壳画没了,根停在软土北边。旁边那个锁画得更大了些,锁旁边写着“快了”。今天又添了一笔——锁上画了道细纹,从中间往两边裂,旁边写着“松”。
“锁裂了就会松。裂得越大松得越快。你手心里那道印子跟锁连着。锁松了,印子会跳。你注意点。”
王旭把三样东西摸出来搁在手心里。珠子温温的,小东西凉凉的,扁圆的凉凉的。三个东西表面的细纹都在,从中间裂到边沿。他攥了攥拳,三个东西在掌心里滚了一圈。他松开手,揣回去。他坐在门槛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,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,三个小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。窗外那棵树在风里晃着,新叶子沙沙响。树根底下那道缝干了,不渗了。石灰壳没了,土软了,根从软土里过来,走到北边停了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进了屋。躺下的时候他把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。珠子温温的,小东西凉凉的,扁圆的凉凉的,三个小凸起凉凉的。他闭上眼。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。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,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,停在软土北边。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